褚幽子:“我知道了。”
公孙言放下心来:“父亲当年……就是这样被人害……”
褚幽子无情地打断公孙言:“别说话了,你不会死的。”
公孙言闭上了眼睛。
侯府对外称无碍。只是偶感小恙,侯爷向来身体孱弱,身体不适才不能上朝。
斜狭。
四个女子正围着一张小桌缝补衣服,做针线活,桌上全是针剪、各色丝线。坐在暖炕上穿红夹袄的女子斜眼望去:“你谁?”
常容:“褚幽子!”
“谁?”
“啊呀!”对面穿石青小袄的女子抬针,“之前是有人这么叫过她,她好几年前跟过一位姓褚的大人,可她不在这了,跟大人走了过好日子了。”
“是,姑娘们。”常容从袖中拿出夫人给他的碎玉,和写着字的布条,这些女子们凑上来看,“是她是她!”
常容掏出一包大碎银子给他们:“姑娘们行行好,他丈夫突然受了重伤才叫我来找医生,她丈夫当街就被人捅了刀子,姑娘们就当行好帮帮她吧。银钱足够,只求能救回她丈夫一条命,不至于让她刚成婚就成了寡妇。”
四个姑娘面面相觑,谁也没拿常容的钱。褚幽子跟了公孙言后给过她们一次钱,这笔钱够让她们下辈子再不必接客过日子,这几个姑娘便住在这搭伙过日子,平时做些针线活贴补生活。她们曾是高级妓女,会读书认字,自然和游走在斜狭的风尘女不同。
直到听到这个人说褚幽子丈夫伤的很重后,耳后别茉莉花的女子从暖炕上下来:“这个时候也别嫌弃什么,死马当活马医。我去找讨药郎,你们去各处抓药。”
半刻多一时,穿着秋香色袄裙的女子喘粗着气,连耳后别着的茉莉花也跑没了,她抓着药郎的胳膊给常容介绍:“陶药郎,最会治刀伤了。”
斜狭这样的风月场,发生杀人抢劫之类的事不足怪,于是行走的药郎给重伤的治一治,能否活下来全看天意。
药郎乔装成送菜的伙夫,行医的行囊藏在菜篮子里出了狭邪,进了侯爵府。
屋门紧闭,可陶药郎在门外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果不其然,进来朝着里面走去,就看到榻上躺着一具毫无血色的伤者。
先止血,再敷止血的药粉。
药郎擦擦汗:“贵人福大命大,要是刀子再深半寸,贵人现在就没命了。”
直到天黑,常容偷偷从小门送陶药郎回去。回去的路上,常容都要给陶药郎跪了,“您说,我家侯爷能醒过来吗?”
陶药郎扶住要下给自己下跪的常容:“天意。你能找到我医治他是天意,他能否活下来也是天意。”
“行走烟花巷,见过的人、死过的人全都是凭天意活着。”
常容哆哆嗦嗦地攥着手:“您说的对,我家侯爷福大命大,一定能活。”
褚幽子日夜守在公孙言病榻前,满脸愁容。她的丈夫脸色惨白,也长了好多白发,这些白发隐秘地掺杂在黑发中。她不禁黯然伤心,他才二十一岁。要是他醒了看到自己灰扑扑的样子也会不开心吧,褚幽子拿起发梳,慢慢梳理公孙言的头发。
公孙言突然睁开眼睛,他醒了。
褚幽子心里又惊又喜,脸上依旧是冷若冰霜。公孙言抓着她拿发梳的手,“小小呢?”
褚幽子难得没推开他,“已经睡了。你这个样子会吓到到他的。”
公孙言:“我想看小小。”
褚幽子刚要说什么,公孙言又沉睡了过去。
褚幽子怕他是突然回光返照,又是彻夜未眠看守着他。直到第二天日落,公孙言还有气,褚幽子才体力不支沉沉昏睡了过去。
又过了好几日,公孙言才恢复了点精神,褚幽子才有心思梳洗一番。她梳了椎髻,一身华美的玄紫衣裙,娇小娉婷的身影站立在灯前,鬓边漆黑如墨的发丝飘摇。她问道:“你知不知道遇刺是谁下的手?”
公孙言什么都清楚,刺杀他的背后黑手是朝中的老贵族。
褚幽子叹了口气:“你何必要同他们作对?”
公孙言:“不是的,是他们私欲过重,没有道德底线,什么都可以拿来当作筹码。”
褚幽子冷嗤一声。她的面容冷冷的,她很少笑,此刻她的脸上浮现幽幽冷光,说出的话也是那么冰冷无情:“要怨就怨你的命太好,生在无上富贵的人家,又太年轻,太简单,痴心妄想觉得自己能改变这世间沉疴。可你根本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反而做了别人的挡路石,人家怎么可能放过你?”
妻子的话句句诛心,公孙言垂下了头,内心五味杂陈。
就在夫妻僵持沉默时,常容带着小小来了,小姑娘一进屋子,就感觉里面的气氛怪怪的:小爹爹一身玄黑衣裳,娘亲一身玄紫衣裳站在床前,他们永远二人最相宜。她抬腿就跑到榻前:“小爹爹,娘亲说你睡了好几日,常容也不来照顾我。”
公孙言紧紧地抱住小小,伤口的疼痛再次复发,这疼痛在女儿面前如此微不足道,他害怕的是他怕自己那日真的死了,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不能看着她长大,就像自己父亲那样。
日落时分,宫中有客来访。侯府门前的禁地停着一辆马车,轿帘一掀,里面的人正是当朝皇帝司徒弗登!
常容:“主子,夫人,是陛下来了。”
褚幽子退下。
司徒弗登已然出现在他面前,他说:“听闻你遇险,我焦急难安,总要亲眼见你一面才好。见你如今无恙,我仍觉后怕。思索了一下,还有最重要一事,关系着你今后的安危。我暗许你阴养死士,留着护身用。”
听到此语,公孙言手使劲地撑着床边想要起来,司徒弗登握住他的手,说道:“你若不想辜负这份信任,就遵守它。”
褚幽子不大高兴,但也还是做了。
听到孩子们的哭闹,小小和桃桃打架。但小小气势汹汹,胆子又大,即使面对比她大四岁,还高了大半个头的大孩子也一点不怵,挥起拳头把桃桃打哭了。褚夫人偏心自己的女儿,公孙言觉得自己应该对可怜的桃桃更好一点。
公孙言把女儿拉到一边质问:“你怎么可以打他?”
小小不服气:“我就打他。”
公孙言严肃地板起了脸:“不可以!你要给小哥哥道歉。”
小小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滚在地上又哭又闹。公孙言又哄又抱又是喂点心,最后彻底没办法了,只能一边给女儿擦眼泪:“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不爱你?”
他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拍着女儿的后背,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女孩的情绪逐渐平稳,哭闹了大半日,小丫头终于哭累了睡着了。
小孩睡着了,哄她的大人也昏昏欲睡,但还是轻轻地拍着。
后来小小也会晚上和桃桃挤着在小爹爹身边睡觉。
孩子们都睡了,夫妻二人的夜话。
他想象着自己的父母会怎么做,他像个稚童,一边学着一边模仿着寻常夫妻该做的事。
自从把这孩子带到府里亲自教育后才发现,南宫昭的智力教育被耽搁了。一个十岁的孩子,离正常在宗学读书的十岁孩子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桃桃的资质平庸,并不出彩,公孙言便思考着要给他请一位好先生。
褚幽子说:“你也觉得咱们的孩子最好,是不是?”
公孙言:“嗯。”
褚幽子的脸上拂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褚幽子:“陛下也知道南宫孤儿的存在。”
“是的。”
南宫孤儿一定要保住,绝不能让人察觉到南宫昭的存在。如今的敛珠侯府严实的像一块铁桶。
公孙言对褚幽子的信任,褚幽子竟也生出了半份真心。
公孙言拿出一封脏兮兮皱巴巴的绢布,这是南宫衍写给儿子南宫昭的遗书,曾作为谋反案的证物被收在诏狱仓库,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公孙言手里。
褚幽子看去,她期待着丈夫接下来要怎么做。
公孙言把遗书扔进了炭盆里。
忘记仇恨?这个孩子需要活在仇恨里,忘记仇恨只会让他失去复仇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