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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暗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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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言从噩梦中惊醒。

眼下明灯晃晃,正是他记忆里北宸宫的样子。萧护察觉他醒了,急步走到他榻前。公孙言已经睁开了眼睛,可一见萧护,仿佛得了失心疯似的又喊又叫:“我的刀呢?”

“刀?”萧护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难道是要雪光?可公孙言这个样子,萧护实在不敢把自己的刀给他。公孙言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榻出走,嘴里念叨着:“我要找我母亲,找狐狸狗,我住在蓬莱宫,不住在这。”

萧护连忙按住他,公孙言又喊又叫:“我要找狐狸狗,我要去温室殿,我不住在这。这里死过人,那榻上流了那么多血,我害怕,司徒弗登呢?他去哪了?你别动我!我不住在这,我要去找他。”

萧护依旧没松手,安抚住他:“好好好,我带你去温室殿。”

温室殿也被毁的不成样子,玉阶翠柳、红扉春景都没了,连温室殿的牌匾也没了,根本不是能住人的殿宇。可公孙言现在神志不定,萧护只能由着他。

宫中殿宇多要重修。

温室殿里门窗尽合,阴暗无光。公孙言在这片黑暗中缓缓苏醒。他最近一直在做噩梦,总是梦见死去的南宫一家、自己的妻儿、还有死了的狐狸狗。

每当梦见他们,公孙言便会惊醒,心悸许久,冷汗淋漓,他不敢睡去,再怕梦到那对父子。直到疲惫至极才能小睡一会儿。如此反复,更是摧残身体。

回顾自己与狐狸狗渐行渐远的开始,再到共同拥有一个罪恶的秘密。那把沾血的凶器是他的,不是狐狸狗的,即使这个物体再也找不到,却永远让他忘不了,死于罪恶之下的独行又无辜的人。

轮到他吞下成熟的恶果。司徒弗登是永远藏在他心底,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人。

萧护来看他,他的眼眶猩红,病怏怏的,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语。萧护从他的只言片语得知了自从数年前他离京后,小貂经历过的事。他并不清晰的话语中,经常提到的事是要萧护帮他找褚幽子,帮他找女儿。

萧护再不忍心骗他。“公主府里还活着的人说,那日乱贼闯进府里烧杀抢掠,把褚夫人和小姐杀了。尸体被扔到人坑埋了,如今再也找不到了。”

公孙言一怔,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号啕痛哭。

“我的女儿,我们的孩子。”

萧护看着他哭,心隐隐作痛,不光是可怜他的爱人,也是第一次可怜他自己。他的爱人正为他的妻子孩子痛哭,所以他嫉妒、惋惜自己没能在那个时间和公孙言在一起,让那两个人在正确的时间占据公孙言内心的一部分。他第一次体会到难受的滋味,出于嫉妒的爱最可怕,于是他没有告诉公孙言他的女儿还活着的消息。

他明明知道哪怕是为了公孙言,他不应该这么做,可他偏偏还是这么做了。

公孙言又大病一场,险些丢了命。遭受到最痛苦的打击后,整个人失去了支撑活下去的力量。

温室殿实在不适合人居住,萧护只能把人带回建章宫后偏殿,自己那里养病。

夜凉如水,小貂沉沉睡着,萧护看着小貂身上的伤疤,这些都是他政变时受的重伤:他受过重刑,腿被夹断过,此后他的腿走路不利索;政变时和人交战,手筋被切断,手腕内侧各一道狰狞可怖的疤;经历了打击,又有心悸之症。因为没有及时治疗便留下了病根,之后又被迫服食丹药,以致筋骨散断,刚把他从蓬莱宫救出来时走几步路都困难,整日窝在榻上,看着来往的宫人和飞过的鸟。

经年的折磨,他的小貂瘦的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萧护又气又恼,他的小貂,他的宝贝,被人折腾成这副样子。

萧护寻遍天下好药给他的宝贝用,腕上的伤疤消了不少,整个人也在好药的作用下愈加丰腴柔美,像窝在雪里白狐、融在毛皮里的雪貂。

“小貂你再多吃一点。”萧护像给心爱的宠物喂食似的,把汤匙伸到他嘴边,要喂小貂吃东西。

小貂厌烦地扭过头,然后人倒在被窝里。萧护为了哄他开心,赏了他一斛珍珠,他却用珍珠投壶打雀玩,珍珠被壶口边磕的缺一块少一块的,但珍宝还是一份又一份送到金殿。

只因他午饭食欲不佳,萧护又以此为理由送给他一把琴,那是前朝某个以琴艺惊动天下的贵妃用过的琴。他不擅长琴艺,曾经学了几次也没学会什么,如今竟送给了自己,算是暴殄天物了。

指尖勾琴弦,琴音潺潺,他轻叹了一声,“收起来吧。”

宫娥低下头,“是。”

他郁郁寡欢地望着窗外,一头黑漆漆的头发如鸦羽似的披在背上。夜凉如水,

一直心情烦闷,郁郁寡欢,那些萧护特意叫宫人们送来解闷的东西他觉得烦。便倒在矮榻上,任由神思分散。他总是回忆着以前的旧事,哪怕是极其细微的小事回想起来也是十分清晰,让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回忆里还是睡梦中。

新帝欲立公孙家的女儿为皇后。皇帝的这个决议虽有反对的声音,但也没有过于激烈。前朝的司徒氏皇族都死在了纷乱中,无一幸免,而公孙氏是前朝皇亲,这位公孙氏的族女出身贵重,成为皇后倒也合理。

在前朝纷乱中人丁凋零,公孙言死在战乱中,公孙家剩下的人只有公孙嫣嫣、公孙阁、公孙皇后。他们家有个二十年前就死了的姓公孙的小孩疑似就是公孙皇后。

白嶷封丞相,幽国公,妻子公孙阁封幽国夫人。

这位新皇后性情古怪,不住椒房殿,偏偏要住温室殿。参办大典事宜的内侍也算是参与过前朝几位皇帝的登基大典,便将皇后的癔症

内侍回禀道:“是皇后殿下不愿出现在大典。”

皇帝眼没抬,连手中的笔都没有停下,还是太监总管使了个眼色让内侍出去。这位北宸宫的太监总管同内侍说:“皇后陛下不想去就不去,以后别来告诉陛下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皇帝爱惜皇后,这样的话二位陛下都不爱听。”

内侍哑口无言,只得退了。

他清醒之后只在意南宫昭的下落。因为一个诺言,无论如何,桃桃不能死啊。若是未能保护好那孩子,还有什么脸面去地下见他的父母。

“你做了皇帝?真不错啊,这是狐狸狗地位置,也是我家的,我不希望给了别人。”

听到这话,萧护皱了眉头:“公孙言,我不是别人。”

他突然凌厉地质问萧护:“那孩子是不是你让人打死的?”

萧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在讲述一件事。“是胡灵手下的人做事不知轻重,我已经打发他去辽东了。”

听到这个结果,公孙言心都凉了,直接哭了出来:“桃桃死了!他死了啊!我该怎么向我姐姐交代!”

他为孩子们被眼前这个男人杀掉而悲愤不已。他还记得那孩子的音容笑貌,难道这么一条鲜活的小生命就死在了男人的刀下,他实在无法相信。

萧护没有任何的情绪变化,只是不带任何感情地、冷冷地看着他,萧护的冷漠让他怕的毛骨悚然,但更多的是愤怒。他满脸泪痕哆哆嗦嗦地打了男人一巴掌。这一巴掌是他使了全力打出去的,力道小小的,像是拍在棉花上,一巴掌下去,连衣袖也拂萧护的脸上,萧护摸了下脸,看起来并不在意,只是平静地说道:“你清醒一点,那孩子本来也活不下来,是谁杀死的很重要吗?”

他红着眼,恨恨地对萧护说:“我不相信每个人都视人命如草芥。”

他发了好大一场脾气,好像疯了一样。对萧护又掐又咬,但就是弄不死他,自己却累到筋疲力竭直接丧失意识。

皇帝说皇后重病,要移宫静养,移到长明宫后的偏殿。怕他再发疯,放到眼皮子底下。

他的爱和恨、所有的感情只能指向他一个人。这让公孙言十分痛苦。直到从漫长的痛苦中清醒。他明白这份爱对他来说,无比痛苦,他不能继续爱他了。

我明白你那时候的无奈,所以理解你当时所做的一切,而你也明白我所做的一切的缘由,我们彼此了解彼此。

只是命运向来对我们不公,把我们推到很远的位置,是命运无常,造化弄人,让我怨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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