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后，谢之阁死。

谢鸾成为下一任家主。

周镐和谢清子相遇是在钱塘西陵。谢清子西湖葬父，周镐游西陵。

钱塘不如建康。在一个淅淅沥沥的雨天，在湖烟朦胧中，周镐见远处隐现出两个人影来。后面的仆人撑伞，伞下是一个美丽的白衣女子，美的清新脱俗，一张清水芙蓉脸，脸颊、眼下、鼻头都带着不太健康的潮红，好似大病过一场。仆人扶着她坐上了油壁车，离得近了，车轮咕噜转动声里还带来一股香味，那香味融在雾气里翻涌。

周镐也带着一个仆人。

她的手不能打开，周镐不知怎么的，脑抽似的往她手里塞了块玉。这块玉像水一样，随着光线转动，里面似乎也有水一样的流动，这是一块活玉。谢清子追着他跑了几步，要把玉还给他。

她的手掌竟可以打开了。周镐看到手心中间有一条粗粗的疤痕，将她的手分成了上下两块，像一只断掌。女子也很惊奇自己的手竟然可以打开了。

真是有缘。谢清子便收下了这块玉。

但无法置疑的是，谢钟离已经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疑惑、不安的种子。让她很难再信任别人。

但周镐机灵聪慧，最后是能追求成功的。

小姐要吃的菜，周镐都会提前尝尝口味，就怕惹了她心情不好。

是一道裹着浓醋汁的鱼，他吃了一口，那股醋酸味直冲天灵盖，同时胃里翻江倒海。鱼肉一口腥一口嫩，不知下一筷子夹到的是嫩肉还是腥肉。他又尝了一口羹，莼菜在嘴里滑溜溜的，舌尖上一直散不去鱼肉的腥味，味道诡异的很。

吃个饭把人吃的胆战心惊的，钱塘就没有什么好吃的吗？

幸好遇到了几年前从北国前朝宫廷逃难至此的御厨，周镐出了大钱，让他做一桌北国的菜。时间仓促找不足贵的材料，厨子便用现成的材料做了汤饼、蟹白羹、麻腐鸡皮；钱塘的师傅再加两个菜，膏煎素菜、煎鱼菜、点心等南国吃食总该不会难吃到哪里吧？虽然这些菜品简单，但总比让小姐吃钱塘菜好。

小姐一直也没什么胃口，吃什么都一样。

周镐带小姐出去玩散心。

周镐有世间难寻好物，北国皇帝要蘅芜香，盖是思念亡妻，依汉武故事寻求慰籍。

二人能走在一起的一个原因是都死了爹，有共同话题可以聊。

“我父亲英年早逝，我母亲温和善良，她会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待你。”

“如果我是能带给你安全感的人，就请完全地相信我吧。”

办事得办到人的心上去。周镐给死了的老岳父办香会、建寺庙。花多少钱都不要紧，只要小姐能心安。不过短短三个月，湖边峦山深翠处起了一座高塔，香火不断。

这其中发生了一件事……

谢钟离病了。

她本就体弱，多年的离思虑过度，心神失养，她才病了。厨房里的庖厨给她做了人参炖鸡补气、茶果房备着红参茶。

宫里来人探视她，给她带了医生和药。谢钟离的病突然越来越严重，如今只能用药吊着她的命。侍女喂她吃药，谢钟离不肯，扭过头去：“吃了这么些药也不见好，我怕是再也不能好了。”

侍女赶忙抓住她冰凉干枯的手：“小姐您千万别这么说自己。”

房间里静静的，只有炭火燃烧的声响。

谢钟离抱紧自己，哆哆嗦嗦：“好冷……快把暖炉拿的近些。”

她已经察觉到吃的药有问题。

皮囊之下扭曲可怖的的内心啊。

建康城下了一场漫长的雨，嵇方妥协下封钟离为贵嫔。

侍女哭泣：“您可千万要撑到封妃的时候啊小姐。只有三天了，民无论如何都得撑住啊。”

谢钟离用尽最后的力气，哀叹道：“我这一生，所求之物皆不可得，白白枉费了心机，何必断送自己的性命。”

她出生时就被水淹没，也死于淹没自己的滔天洪水。

孱弱的胎儿漫在腥水里，本应该死在这羊水里。钟离城的洪水没能淹没她，只是迟了十八年。

谢钟离最后忧思过度而死，死在了正式封妃前。按照祖制，不算礼成，不为妃。但皇帝圣恩，但她能享受皇室供奉。

玉烛殿里烛影摇曳，雨声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皇帝已得知钟离死讯。他就像一只白色的神鸟，即使身于泥潭污淖也无比爱惜自己的羽毛。因为谢钟离，第一回主动脏了自己的手。

乌衣巷，顾府。

顾斯理得知谢钟离的死讯，亦不知做何心情。

探子跪在顾少爷面前报信，少爷依旧用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刀身，看不出他任何情绪。他眼神轻轻一瞥，淡然一笑将刀一持：“小心我拿你祭刀。”

听的人却是毛骨悚然。汗涔涔地退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