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城、丹阳郡城、东府城、台城四城拱卫建康。丹阳破、东府城破、胡灵的两万军队浩浩荡荡势破如竹，地驻扎在清溪，其余的北国军队驻扎蒋山，整个建康城都被北国的军队包围，还有源源不断的后继军队过来。

南国组建的一支水军由海路通北国北军，全军覆没。覆灭了全部希望。

落水的士兵多数失温冻死。

无月的夜。江水肆意拍打着石墙，石墙上的鬼脸倒映在江中，那张鬼脸在江面上晃啊晃。石头城的守军收到了皇帝陛下要亲自巡视督战的消息，守城的士兵举着火把在城上面来回巡视。

真冷啊，冷到骨子里，巡视的士兵打着哆嗦，唯一的温暖来源就是手中举着的火把，士兵不禁把火把离脸更近一点，让火焰周围的热气烤烤脸。

陛下的仪仗已经到达。城头上的士兵都不敢抬头看，有一个胆子大的士兵偷偷抬头，他看到眼前的皇帝的确气度不凡，但火光照出了他憔悴忧虑的面容，并非他想像中雄武英气的模样。

看着眼前的江水，嵇方不禁想起数年前他逼宫造反的经历。如今形势逆转，无论天命是否还眷顾他，他都是南国的君主，势必要最后守着他所在的建康城。

是船！

越来越多的数不清的船只出现在江面上，北国皇帝的军队强行渡江！

最后的战役一触即发。北国皇帝的军队势如破竹，很快就攻克了第一道防线。

南国的士兵们本来就心里发怵，对这场战争没有多少信心。人们的脸皱掉了、扭曲成惊恐的表情，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不绝于耳，从四面八方而来，刺痛着更多人的精神。恐惧如瘴气般弥漫开———

营啸了！

嵇方忠诚的将军安抚道：“都不许慌！陛下在此。”

有皇帝坐镇，护卫军勉强提升了一点士气。

拢军，将最后一支还在掌控的军队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鹅毛般的大雪在寒风中纷飞，和飞溅的鲜血。

对方士兵个个不怕死，已经开始破门了，每一次撞击，就有新的士兵踩着同袍的尸体用自己的身体抵住门外的破坏。

石头城终于还是破了。嵇方被亲身军士带走，撤回建康皇宫。撤回皇宫的路上，嵇方问：“我们还能一战吗？”

手下摇了摇头。

嵇方又问：“如果退守台城呢？”

手下又摇了摇头。

嵇方没有再问下去。

萧护的八千大军强渡秦淮河，攻破宫门数道，朱雀门、宣阳门、大司马门，入皇宫，登临启源殿活捉南国皇帝。

嵇方早已经正衣冠，御正殿等候。不多时，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走了进来。

萧护站在丹樨下，抬头看着嵇方。嵇方正襟危坐，头戴白纱帽冠，鬓边也是一片白，他比从前更加衰老，但依然保持着身为帝王的威严。

萧护却恶趣味地起了怜悯之心：“几年不见，陛下竟已华发丛生，可怜你操劳过度，却终究不得周全。”

嵇方：“我却见陛下没有一根白发，真是令人羡慕啊。”

心里却一阵芥蒂，为什么你们两口子一看到我就要说我的白发啊！真是太讨厌了！

萧护轻轻笑道：“我不用像你一样为诸臣之事而烦扰，身为天子却处处掣肘，他们自诩江南好臣，你也难做。”

这句话的确是他的肺腑之言，萧护心底里钦佩他竭尽所能，做了自己能做的全部，坚持到最后，符合一个君主的气节。遥想南国六朝末代君主，哪一个不是寄希望于鬼神一类虚无缥缈之事而误国？

萧护想了想，道：“他如今精晓佛法，既然陛下对佛法并不通晓，不如我把你带到洛华京，让他去泠乌寺给你讲经吧。”

嵇方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萧护，我们也是多年的同学了，你不会真这么侮辱我。”

萧护笑吟吟的走到他面前，那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冷笑：“我当然会善待你，到是洛华京你非去不可了，走吧，好陛下。”

嵇方乘上车辇，从门被带出宫。

这是我的建康城，这就是我建康城，我的国家。

建康城下诸城皆被萧护攻克，国君被俘虏。嵇方只后悔自己没能处理士族，他们献国投降，自己在位的十年里，恢复国家生机，不愿牺牲苛待百姓，唯独没能对抗士族门阀。

江南豪族，从大汉末年就割据一方，宁愿做自己的土皇帝，从来就没有变过，也许今后也不会变。

百姓听闻皇帝被俘虏，皆哀涕道：“陛下并无过错，为何要被北国的皇帝废黜带走？”百姓不舍他们的皇帝，跟着军队走了几百里路。

胡灵南下平各郡归来，萧护京口渡江北上，还一并带走了不少官员和百姓，还带走了南国珍贵的文化典籍。

胡灵是个野蛮人，下令将南国皇宫付之一炬，南国灭国。

几百年来的纷争之后终于迎来了统一。

皇帝正在忙碌着战争后要做的事，即使劳累，整个人也在欣喜中。

白嶷面色凝重：“陛下，有要事要向您禀报。”

萧护转过头，日光昭在天子明朗的面容上，“什么？”

白嶷停顿了一瞬，颤声道：“新垣城有皇后陛下的消息。”

丞相：“发现的他的人是谁？”

手下：“是一个叫王弗慎的士兵。”

丞相深深地长叹一口气：“给这个人赏点什么吧。”

提拔王弗慎为都尉。

王弗慎觉得自己撞了好运，从一个性命朝不保夕的士兵一举成为都尉，实在是祖先保佑！神明佑护！

李甘棠睁开眼睛，看到了头顶的阑额房梁，木然地盯着看了好久，感慨自己竟然没死。

谢玄呢？李小榭呢？他们在哪呢？

临行前，李甘棠见到了郗子都。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修边幅的样子，落魄公子这个形容在他身上并不是很合适。

李甘棠：“不日，我就要去洛华京了。”

郗子都脸上浮现出失落的神色，他真诚地问李甘棠：“我们现在身份相等，已无羁绊束缚，为什么还不能在一起呢？”

李甘棠失望地、轻轻地笑了，他还是不懂。

她说：“若是你真心爱我，就不会在意我的出身；现在你说你愿意真心待我，但你依然放不下社会规则、旁人目光的审判，你明明做不到坦率接受这一切，却来找我同你一起。你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你永远都不会是我的爱人。”

郗子都无言以对。他只能看着李甘棠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李甘棠最后看了一眼停留在原地的他，随即放下了马车的帘子。车夫一甩鞭子，马儿载着女孩走了。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他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凝望着爱人离去的方向。

“他永远都是个小瘪三，他永远都不会是我的爱人。”

（实在是太喜欢美国往事里的小黛博拉给小面条念的《圣经雅歌》里的一段话了，所以本章多引用了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