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原本不知道鹤嘴山上的土匪是什么人,悄悄上山是怕我出事。可你没忍住,自己先动了手……在匪寨前被弓箭手瞄着的时候,你也想的是破釜沉舟、擒贼擒王……”我不知道目光聚焦在了什么上,山上的事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演过,“你没想过要将土匪一网打尽,直到我扮成了你,你扮成了我二哥……”
“镝非……”阿青想打断我。
“我二哥常年驻守西北,无令不得回中原,扮成他是个笑话,当不得真,可独眼龙偏就信了……”我看着阿青的眼睛,“因为什么?”
阿青犹豫一瞬,拎起桌上的半壶酒,狠灌一口:“因为他是叛军,他心虚,以为河阳王和顾将军来抓他。”
是啊,可他后来拉拢了“顾将军\",却要杀\"河阳王\"。独眼龙言语间曾提到什么“妖妃”,还有庚辰年……庚辰那一年先帝宫中妃子不少,闹时疫薨了两位,后来的孝章皇后也是在那一年替先帝挡了一箭落下重伤。鹤嘴山上没留下一个活口,阿青命人砍下土匪的双手和舌头,是想杀一儆百,还是忌惮他拉拢“顾将军”时说过的话,连做鬼也不能让他们透露分毫?
“庚辰之祸”连着我儿时最不愿触及的回忆,我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怎么的,忽然头疼得厉害,无论如何再也不能思考,眼泪不受控地淌下来。
“镝、镝非……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伤害你……”阿青慌乱起来,显得措手不及。
我抹了眼泪,一字一句道:“对,殿下错了。顾家男儿不怕死,无论如何……我二哥都不会与叛军为伍,做贪生怕死、欺君卖主的乱臣贼子。”
阿青怔住了,慌乱辩白:“我……我没有,镝非,定边侯府世代为大渝鞠躬尽瘁,我从来没想过顾家会出卖朝廷……”
是吗?我在心里苦笑。河阳王一个闲散王爷没这样想过,那先皇呢?当今陛下呢?为什么那年京城时疫,还是临西王妃的当今皇后匆匆接了我娘与我一起出城?又为何我大哥二哥在西北长大,而我从小被留在京里?
我确实喝得太多,胡思乱想起来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一番心思辗转反复,却又觉得自己好像句句没说在点上,有股邪火烀在心口不上不下,不知道怎么发出来,也不知道怎么按下去。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在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外衫和鞋脱了,一条胳膊横在我腰上。
我索性又老实地躺平,眼睛瞪着屋顶的横梁,前一夜的酒疯、西北的霜雪、彰华殿的《皇舆图》、父亲的严厉、儿时的顽劣……一幕幕回忆潮涌似的撞进我脑海里。
我头仍然疼,身子不自在地动了动,腰上的胳膊也跟着动,那只手摸猫似的在我腰侧捋了捋:“乖……不哭了,我在呢……”
手的主人睡的迷糊,带着软懒的鼻音,话也说得含含糊糊。
不知怎么,我突然感觉心上一松,那股不知为何拧巴了一夜的劲儿莫名其妙就散了。
我略往床里蹭一蹭,给那个半边身子跨在床外的人留出些位置。那人哼了哼,跟我一道往里挪,赖唧唧地又在我腰侧拍了拍,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此次之后,我俩没再提我喝多那晚提到的事。鹤嘴山上的叛军到底同阿青说了什么,我有一些模棱两可的猜测,却不能再问出来,而他既拉了整个山的土匪灭口,便是打定主意——谣言也好,真相也罢,统统咽进肚子里。
帝王有帝王的制衡,武将有武将的忠心,历朝历代能挽狂澜的明宿良将,名垂青史的多,安稳余生的少,能换得一个埋骨疆场马革裹尸已经是莫大的恩赐。好在他是个逃婚出走的闲散王爷,而我也只是个不在台面上的小小侍卫,年少时见多了对方的丢脸丢面儿口不择言,于是都选择了在此事上的心照不宣。
一切有如往常一般,但只一样——阿青从此怕了我喝酒。他说那天晚上我又哭又吐,自己的外衫弄污秽了还蹭脏了他的,害他深更半夜折腾着给我换衣服又命隐卫打扫屋子。他这番说辞摆明有所夸大,我自是不认,可他却依着自己的主意断了我的酒,将后来打尖住店时推荐好酒的店小二尽数打发了。
为了不再被地方官知晓行程,我们一行人出了豫州境便兵分两路,阿青命几名隐卫往东走转移州府官员的视线,而我和阿青则南下,仍装成相携游历山川的落第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