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时现赶回医院,手术早已结束。
ICU门口的躺椅上,周序吟披着原来穿在身上的那件外套,侧身蜷缩,呼吸尚浅,早已睡去。
时现伸手探进他身下,发现他的四肢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蹙眉用衣服把人包紧些,连人带外套一并抱起,随后加快脚步离开医院。
入夜,周序吟忽被冻醒。
比正常的凉还可怕,那是阴测测的冷,从床垫下,从枕头里,从每寸接触皮肤的布料往外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贴着身体一口一口呼吸。
嗓子疼得厉害,他睁开眼,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月光从外面灌进来,落在床前的地板上,颜色不同于寻常的银白,反倒泛着淡淡的红。
脑内混沌,周序吟没怎么多想,费力地把腿挪下地,走到窗前伸手去关。
掌心压实窗框合并锁紧,转头的功夫,听见一道响。
那分明是又被打开的声音。
寒风舔舐他的后颈,他身体一顿,理性慢慢回归大脑,挪动脚步,一点点朝声音来源看去——
窗上赫然贴着一张脸!
五官模糊,堪比热水泼过的蜡,嘴巴大张,黑洞洞地对着他。
鼻子挤成苍老的肉团,一捏就会变形,上方的眼眶里没有瞳仁,只剩两个凹下去的坑,坑底渗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玻璃往下流。
他倒退好几步,后跟撞上床脚,膝盖窝一软,直接坐回床上。
揉了揉眼,压出一片光斑,再看去,那张脸消失了,窗户透亮反光,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周序吟告诉自己稳住心神,那只是看错而已,几番吐息后再次关上窗。
这回特地锁紧了,还拉好窗帘,确保没有光线能透进来,才重新回到床上,把被子裹紧。
然而,躺着躺着,他感觉不对劲。
有什么正贴着小腿外侧,隔着裤腿往上游走。
他全身上下立时僵硬,脊柱连带脖子全部卡死。
那玩意儿还在动,过了膝盖,攀上大腿,速度愈发加快。
快要途经腹部时,他咬住舌头强迫自己伸出手,缓缓掀开被沿。
下一刻,一颗鲜血满面的头颅出现在怀里!脸上皮肉翻卷,颧骨到下颌裂开道深口,径直朝他扑过来。
那声带摩擦出破碎的喊叫:“你凭什么还活着?!”
掀开被子,周序吟鞋都来不及穿,光脚跑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掬起水就往脸上浇。
水珠疯狂从面颊滚落,湿漉了胸襟上,滴在地砖上。
他扑了好几把,直到认为自己清醒,才擦去多余的水,重新抬起头,胸口的起伏却骤停。
镜子里的脸正对他笑!
那不是他的笑容。
周序吟猛地后退,撞到门框上,跌倒在地。
他看见无数张脸从四面八方涌来,破碎的,扭曲的,怨毒的,瓷砖缝里渗流的,镜面里钻出来的,天花板角落倒悬下的,通通围绕着他,絮絮叨叨地念“杀了他……杀了他……杀杀杀”。
细碎的话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他头疼欲裂,抱着脑袋缩成一团,试图压下:“别吵……别吵!”
梦魇?
这是梦魇吗?
为什么又开始梦魇了?
是因为他又找上了颂汶?又踩进了那片泥沼?
不,他不要被困在这里。
他不能被困在这里。
周序吟发了疯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蹬开空气,竭尽全力触碰到了某样东西。
是淋浴头的开关。
冰凉刺骨的水漓漓地地兜头浇下,水顺着轮廓往下淌,瓷砖上积起一小片水洼,漫过他的脚踝。
他浑身湿透,却不知道要关掉,就那么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许是过了一秒,又许是一分钟,总归在他的大脑里,时间的概念变得虚无,连心脏都麻木。
砰!
门被一把推开。
“序吟!”
淋浴头被一口气关闭,只剩水滴从花洒上断续坠落的余响。
厚实柔软的浴巾从头顶罩下来,将他整个人裹住。
有人急切地问着什么,可话语落在周序吟耳中,却模糊成一片低频的噪音。
浴巾滑落在地,堆叠于踝边,被积水浸湿。
是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对方。
他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抓住一点温暖,再抓住一点安全感。
脸埋在对方颈窝里,脉搏抵着太阳穴跳动,他一声不吭,等着对方的反抗。
但他并未被推开。
那人任由他衣服上的水染湿了干燥的全身,双臂交叠,结结实实地回抱住他,用身躯将他整个人束缚住,防得密不透风。
浸湿的布料隔不住相合的炽热,胸膛随呼吸扩张,将两颗心脏靠得很近,如同攀附共生的植株,紧贴到无法分离。
是谁呢?
不管了。
就这样睡过去吧,等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眼皮越来越沉,周序吟彻底陷入黑暗。
再度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时现怀中。
窗外天光大亮,将暖融融的气息也传递进来,连昨日的冷都被驱散。
头轻轻一动,时现就醒了,满脸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时现忙端起旁边的水,手托住他后颈小心地喂了几口。
温水滑过嗓子眼,那股撕裂的疼痛才缓解了些:“我这是怎么了?”
“昨晚你高烧快四十度,可能是躺在走廊上着凉导致,我就让人给你打了点滴。”时现放回杯子,口中庆幸,“还好没什么大事。”
话罢又将他往怀里揽了揽,胸前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到他的眼角。
浴室发生的事此刻在脑中异常清晰,一个念头久久挥之不去。
那时的他究竟算是一只义无反顾扑进火里的飞蛾,还是被洪流裹挟而下随手抓住唯一浮木的猛兽呢?
自己的心情无从整理,他又要爬起来:“我得去看看阿妈。”
“你别担心,艾芬阿姨已经脱离危险期,你如今要做的就是尽快好起来,好吗?”
在时现加深的怀抱中,他心里的大石头才逐渐落地。
周序吟本想尽快去医院探望尤塔纳。
可这场病来得着实凶,他的灵魂像被抽空,两眼一睁恹恹地躺在床上,做什么都没力气,连话都不想说,尝试了几次,都只能安安分分地等待。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缕走廊的风,混着清浅的甜气。
时现端着个小碗进来,看见床头柜上昨晚倒的水还剩半杯,药盒开封后也只拆了两粒。
而床上那团棉被动都没动,整个人埋在布料里,只露出小半截比风吹过的芦苇荡还乱的后脑勺。
“来序吟,红枣枸杞小米粥,试过温度了,不烫,我扶你起来喝一点。”
“我不饿。”被子里传来带着鼻音的闷声,“不想吃。”
把碗搁在床头柜上,时现也没着急,先在床边坐了下来。
床垫轻微下陷,棉被团默不作声地往另一侧挪了半寸。
“我知道,没人比你更清楚你的身体,你作为医生,当然可以有自己的判断。”他笑眯眯地倚向床头,曲肘撑在周序吟枕边,“可我也有我的措施,我的想法,比方说……”
他戳了戳被包裹的人形轮廓,劲挺的指正好点在腰际,能感受到被子里的人呼吸顿住片刻。
“你不吃是不是因为懒得起身?那我就把你抱起来。”他从被子上划过去,勾勒出一条曼妙的弧线,“或者你懒得自己动手?那我就一口一口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