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纹丝不动,他又靠近被沿,含糊地低絮:“好不好?”
沉默三秒,周序吟倏地翻了个身,把整颗脑袋也缩进去了。
被子两头一裹,卷成严丝合缝的一条,连半厘发丝都没露在外面,活脱脱一具横陈千年的木乃伊,下一秒就该有考古学家来开棺了。
看着那团粽子似的轮廓,时现的喉间溢出一声笑。
他往前探身,双臂连着布料将人一起揽住,里头挣了一下,成效却属实微乎其微,想来生着病,连三成劲都使不出。
时现顺势收紧手臂,精准贴到周序吟耳朵应该在的位置。
“是想效仿克利奥帕特拉,把自己当礼物送给我?”热烘烘的气流并未受到阻挡,绵绵地钻进被缝,“那你还不够诚心啊……连衣服都不脱。”
被子底下终于传出响动,哑得厉害,也硬得过分:“时、现。”
“嗯,在呢。”
受制者曲起膝盖,隔着棉往后踹了一脚,出势看似迅猛,可那点力道落在时现大腿上,跟猫踩奶一般。
他反把手臂收得更紧,下巴蹭了蹭被面:“这么软,调情呢宝贝儿?”
“……放手。”
听出他的意思,时现弯着眉眼把手一松。
被子弹簧般往旁边弹开半尺,从顶端缓慢而警惕地钻出一颗脑袋。
乌黑的头发全压扁了贴在额头上,脸颊闷得通红,连耳尖都烧着血色,嘴唇因为发烧而干到起皮,眼角还泛着水汽。
时现的目光从他脸上落下去,黏在睡衣领口。
扣子睡歪了两颗,锁骨与香肩半遮半掩,肤如凝脂,白璧无瑕。
想来出水芙蓉,我见犹怜,也不过如此。
喘了口气,周序吟启眼看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怎么是我想怎么样呢?”他往后退了退,给周序吟腾出坐起来的空间,但眼睛仍钉在他脸上,“宝贝儿,你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他展开一只手,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床头柜上的印花瓷碗。
小米粥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红枣的甜混着枸杞的微酸,勾得人胃里一空。
毫无食欲的周序吟盯着那碗粥看了两秒,选择妥协:“我喝完你就出去?”
时现的嘴角动了动:“当然……”
话音未落,他已撑着身子坐起来。
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直接越过时现要扶的胳膊,去端那碗粥。
粥入口还是热的,小米煮得软烂,红枣的甜化进米汤里,每一口都熨帖。
从入口到吞咽,他低头喝得飞快,勺子都省了,全然顾不上品味清甜与温热,只听见喉咙里的咕咚咕咚在催促快点结束。
半分钟后,周序吟将空碗翻了个面,碗底冲着时现:“吃完了,您请吧?”
他的呼吸不太稳,手也由于过分用力还在抖,时现却没有接碗,而是伸出拇指,在他唇畔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
还没出言驳斥对方怎么又动手动脚的,便见一粒小米明晃晃地附在了那骨节分明的指尖。
脑子抛锚了两秒,在他的瞳孔地震中,那粒米由此缠上时现的舌尖,随即被自然地勾进口中。
喉结滚动,他慢条斯理地吐出两个字:“好甜。”
一举一动,叫那冶金色薄阳也有了玫瑰酒的味道,轻飘飘地穿过透明玻璃,又在室内尽肆意泄露。
长臂铿锵有力地展开,周序吟带着要劈开一切的架势把碗放回床头柜:“还不走吗?”
那面上的确镇定自若,声调却拔高了半分,时现莞尔起身,伸了个懒腰,还没踏出一步,又回头苦恼:“我自己一个人走多孤单啊,你送送我吧?”
周序吟:“?”
从床铺到房门,两步路而已,这人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无语归无语,周序吟也门儿清,如果不顺着这个台阶下,后面只会有N种更折腾的方式等着他。
闭了闭眼,他掀开被子坐起身。
脚刚踩进拖鞋,时现便把他的外衣拿过来了。
“不用,等会儿上床还得脱。”
“会着凉。”按住他企图拒绝的手,时现抖开外套披到他肩上,还贴心地要帮他扣扣子。
他张了张口,想来也就最后一步了,便懒得再动了。
方扣紧最下面的两个扣子,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循声而去,来源在时现口袋里。
他松了口气,当事人却舍近求远:“帮我拿一下,腾不出手。”
“……”那口气硬生生又憋了回去,“那你就自己接,我自己来扣。”
对话结束。
本该清静的房间里,闹铃响个不停,响得愈发闹耳,愈发惹人心烦。
时现却若无其事,还在慢悠悠摆弄,似乎手里的不是纽扣,而是什么纯手工工艺品。
憋了片刻,铃声停下。
周序吟的肩膀还没撤力,第二轮音波攻击又来了,大有不接不罢休的势头。
他无可奈何,只得帮时现拿出手机,放到他耳边。
“喂?”当事人很顺畅地开启了对话,“好……差不多过来了……”
扣到最上面的手指不经意蹭到他颈侧的皮肤,他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好在有另一件事吸引注意:“……你扣错位了。”
“嗯……就按原来的准备……”时现面不改色地拆了重新来,还顺手把他睡歪的衣领也理了理,满意地端详了一番。
整整齐齐,挂断电话。
两人一同走到房门口,周序吟抬手扶框,淡淡丢出两个字:“再见?”
时现不置可否,鞋尖跨过门槛,迈出一步。
等他完全走出去,周序吟正欲关门。
自然没能成功。
他低头一看,外头那位只手抵在了门缝里,骨节分明的五指扣住了边缘。
“你……”
才吐出一个字,整扇门从外面推入,带进一阵气流,也逼得他后退半步。
尚未多说,整个人便腾空了。
是时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天气这么好,陪我出去晒晒太阳。”
他被箍在怀里,还准备反抗。
发烧让四肢灌了铅,才费劲抬起手臂,便听对方道:“不出去的话,我就陪你在房间里,好好玩一玩。”
刻意加重的最后几个字,深层意味不言而喻。
周序吟偏过头,深深呼吸两口气。
到底放弃了挣扎。
穿过走廊,踏过铺满地的碎金,时现抱着他往停车的地方去,他的额角抵在坚实的肩窝里,字句发闷:“你这根本就是耍赖。”
“我耍赖什么了?”
“你说我喝完你就出去。”
“是啊。”他噙起一抹笑,低头瞧他,“我出去了,没说我一个人出去啊?”
周序吟:“……”
周序吟:“你分明应了当然,结果还要跟我回房?”
将人往上掂了掂,时现又凑到他耳边,气息烫着耳骨:“我说,当然——不要。”
这理直气壮的玩心眼让他咬紧后槽牙:“你最好祈祷你生病的时候不要落到我手上。”
“那是好事啊。”眨眨眼,时现胸腔轻震,“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刀枪不入,固若金汤。
这种人,你要怎么对抗?
周序吟任命地阖上眼睛。
他没再说话,也没意识到,身体悄然放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