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契霜中心医院驻守的时间,是漫长且极度无聊的。
军队高层担心,契霜的向导可能在日益混乱的前线被叛军掳走,所以留在医院里的十几个小向导,已经不需要出外勤了。
这让留在医院里的十几个大唐哨兵们,除了看守向导休息室以外,更加无事可做。
中心医院像一座孤岛,孙耀他们像是被困在岛上的人,他们不能离开,也联系不上大唐的人,契霜的军方很少和他们分享信息,他们不知道战事进展如何。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沙平砚说,这和前线蹲在战壕里的感觉一样。
对于士兵来说,战争从来都是99%的等待,和1%的冲锋。而那1%极短的一刹那,决定着你有资格迈入下一个99%的等待,或者用死亡来脱离这个枯燥的循环。
大部分士兵,把这漫长的无聊时光,耗费在闲聊上,他们聚在一起,漫无边际的聊天、吹牛。也有人干脆,盯着墙壁发呆。
孙耀不擅长吹牛,也不喜欢放空,如果有的选择,他大概会选择给江流写信,但是现在不仅没有对外通讯,连电力都短缺到不够给个人电脑充电。
所以孙耀只好选择发呆,他每天一动不动的,或坐在地上,或者门口站岗,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契霜士兵,看着医院里日复一日的忙碌。
于是,他知道,这貌似枯燥重复的日子,其实每一天都在改变。
每天被送进来的伤员越来越多。
要知道,高级别的哨兵,能利用敏锐的五感和极高的移动速度,躲避子弹。所以在前线上,哨兵之间的战斗,大多是用锋利的刀刃完成的。
正因为如此,被送到医院的伤员,轻者带着满身绽裂的伤口,重者只剩残缺不全的肢体。
不管哪种伤者,战地医生能做的,能帮他们的,其实都很少。
因为伤口剧烈的疼痛,是这些可怜的哨兵,无法战胜的恶魔。
哨兵敏感的触觉,把刀口的疼痛放大了几百倍,没有止疼药能缓解。
在极度的疼痛下,这些哨兵很快会陷入狂化。
所以,医院的每张病床上,都绑着结实的束缚带。以应对随时会在病床上狂化成野兽的哨兵。
在没有足够向导的情况下,处理这些狂化的底层哨兵的方法只有一个。
每天晚上,在太阳落下的时候,医生会在健康哨兵的保护下巡视病房,他的白大褂的口袋里,会装满一管管帮人解脱的药剂。
入夜的医院,往往是安静的,不管是病人还是工作人员,都能得到片刻的安宁,直到太阳再次升起。
与越来越多的伤员相反,驻扎在医院里待命的契霜哨兵的数量越来越少。前一刻还在扎堆打牌的契霜哨兵们,会突然接到命令,然后把手里的牌放在地上,彼此说说笑笑的起身集合,仿佛是出去吃顿饭,回来继续刚才的牌局。
可是,那几叠扣放在地上的纸牌,却再也没有被人拿起。就那样静静的放在墙角的地上,好像时间停在了那里,再也不会向前流动。
这些,观察到的一切,都让孙耀很不舒服。
曾经,他在信中对江流说,他觉得这个医院像一个卖鱼摊。
而现在,他开始觉得,这个医院像一个垃圾场,把浓浓的鱼腥味取而代之的,是腐败的味道。这间医院里的病人、活人、乃至墙壁、天花板、地面上的砖,都在慢慢的腐败,散发出灭亡的味道。
孙耀更加不喜欢这里的味道了。
他终于理解了,江流当时听到他想上战场时,为什么那么生气。
这里不是个好地方。
他想念江流,无时无刻不在想念。
这一天,叶司令来了。
叶司令其实是经常来的,几乎每次有契霜哨兵接受命令离开时,他都会出现。
据说叶司令升职了,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司令,他现在全权负责首都的安保战斗,调动全首都的政府军。
每次叶司令来,都会把大家聚集到医院的挂号处那里,因为那里是一个宽敞的大厅,还有好多当年供患者等候的座椅。
叶司令喜欢给大家训话,他的演讲能力应该也很好。孙耀虽然听不懂叶司令说的契霜语,但是从听他演讲的契霜哨兵眼中放射出的,激动的光芒,也能猜到叶司令在讲什么。
这一次,叶司令又把大家叫去了挂号大厅,依然是那么神采奕奕,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但是孙耀观察到,叶司令的脸有点红,双眼闪闪发亮,举在空中的手有些颤抖。
孙耀怀疑叶司令在发烧,或者是喝了酒。
他也闻到了叶司令身上,浓浓的鱼腥味,他知道,叶司令应该是从另一个卖鱼摊过来的。
叶司令站在人群的面前,医院里凡是还能走路的人,都站在他的面前。
叶司令激动的挥舞着双手,用激昂的声音高声宣讲着什么。
沙平砚听着,小声的把叶司令的契霜语翻译给孙耀他们。
所以,孙耀知道,叶司令说了很多勇敢、光荣、民族、祖国。
这些话,叶司令每次来,都会重复一遍,孙耀听了很多遍,他已经觉得无聊了。
但是坐在挂号大厅,又冷又硬的椅子上的契霜国士兵们并不觉得无聊,他们听得很认真,不时报以热烈的掌声。
“契霜国的哨兵们,你们是真神赐给人类的礼物!”叶司令高举双手,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现在,契霜国需要你们,需要你们去行驶神的旨意!跟我走吧,神的儿子们!
“前方迎接你们的,不是死亡,而是在天堂的永生!在那里,有着永不停息的天使的歌声,有七十七个向导等待你的驱使!
”来吧,神的儿子们,跟我走,带你们走向永恒的荣誉!真神啊!”
所有听众,所有契霜国的哨兵们,全都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臂挥向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