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簌簌,落叶铺地。
骆寻几乎是逃一般地钻进银杏林深处。
避开了长椅的视野范围,避开了林栩安清澈温柔的目光,他才停下脚步,背抵着粗壮的银杏树,指尖颤抖着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只有粗砺蛮横的冷笑,直接穿透听筒,砸得人耳膜发疼。
“骆寻,别跟我玩拖延那套。说好的先结一半,今天已经是最后期限,剩下的钱呢?”
骆寻垂着眼,脊背绷得笔直,下颌线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声音压得极低,克制得没有一丝起伏:“说好了延后半个月。”
“我说的才算延后不延后!”对方嗤笑,语气嚣张又恶劣,“你爸那堆烂摊子,烂账滚利息滚得快,我们可没耐心陪你耗。我告诉你,今天日落之前见不到钱,我们直接去你们学校教务处坐坐,顺便跟你们老师、同学好好聊聊——聊聊年级第一的好学生,家里是怎么欠高利贷、老子是怎么烂赌鬼的。”
每一个字,都是精准的要挟。
每一句话,都精准踩在骆寻最痛、最忌惮的地方。
他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连日来强压的疲惫、隐忍、狼狈、无力,在这一刻轰然崩裂一道缺口。
他从小熬到大,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吃苦、自己被骂、自己被追债。
他最怕的是——他这一身洗不干净的泥泞,会曝光在阳光下,会被那个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少年看见。
“别去学校。”骆寻的嗓音压得发哑,带着极致隐忍的紧绷,“我给。”
“给?你拿什么给?”对方语气戏谑,极尽嘲讽,“你一个高中生,无父无母一样没人管,除了读书啥也不会,真以为靠那点奖学金、破兼职就能填无底洞?骆寻,我劝你识相点。要么给钱,要么丢人。你自己选。”
听筒里的恶意铺天盖地涌来。
骆寻靠在树干上,微微仰头,看着头顶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他这一生,好像从来没有选择权。
努力读书没用,拼命节俭没用,熬夜拼命没用,他再乖、再稳、再优秀,也填不满原生家庭给他挖的无底黑洞。
“再给我七天。”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声音轻得发颤,“七天之内,全款结清。你们不准碰我的学校,不准找我的同学。”
“行啊。”对方漫不经心答应,却又恶趣味地补了一句,“不过我可听说,你最近跟班里一个男生走得特别近?长得挺干净的那个。你说要是他知道你底子这么脏,还会不会跟你好好同桌、好好玩?”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骆寻瞳孔骤缩,心底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濒临断裂。
“别动他。”
他的声音陡然冷得刺骨,带着近乎凶狠的偏执。
那是他唯一的底线,唯一的光,唯一的私藏温柔。
谁都可以践踏他、羞辱他、为难他,唯独不能牵扯林栩安。
电话那头得意地笑了几声:“那就看你乖不乖了。记住,七天。别耍花样。”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忙音嘟嘟作响,空洞冰冷。
林间风声呼啸,卷着金黄落叶纷飞满地。
骆寻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作。
挺拔的肩背,第一次微微垮了下来。
无人看见的林深处,那个永远冷静自持、永远游刃有余的学神,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狼狈、酸涩、无助与疲惫。
他抬手,轻轻按住眉心,指节用力到泛白。
眼底有酸胀的热意翻涌,却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他早已习惯不哭,习惯咬牙硬扛,习惯把所有委屈烂在骨血里。
可这一刻,委屈快要淹没他。
他只是想好好读书,只是想安安静静陪林栩安走完这一段高三,只是想偷一点点人间温柔。
为什么,连这点微薄的安稳,都不肯给他。
不远处的树影之后。
林栩安僵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他没有忍住。
在骆寻仓促离开、背影太过慌乱刺眼的那一刻,心底汹涌的不安驱使着他,悄悄跟了几步。
隔着层层银杏枝干、簌簌风声,他听清了大半对话。
听清了高利贷、赌债、烂摊子。
听清了对方字字句句的羞辱、要挟、逼压。
听清了骆寻那句近乎偏执、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别动他。
少年站在满地落叶里,手脚冰凉,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
原来那些日夜的疲惫不是刷题熬的。
原来他总独来独往、从不提家人、从不谈家事,不是性格清冷。
原来他看似光芒万丈、前途坦荡的人生背后,藏着这样黑暗、泥泞、无解的深渊。
原来那个永远温柔护着他、永远耐心教他题、永远稳稳托住他底气的骆寻。
一直在独自扛着一整个世界的风雨。
以前所有细碎的疑惑,此刻尽数串联,轰然落地。
为什么骆寻从不吃零食、从不买新衣服。
为什么从不参加校外多余活动、永远在兼职、在刷题。
为什么眼底总有化不开的疏离与沉郁。
为什么他温柔是真的,孤独也是真的。
林栩安心口猛地一疼。
是密密麻麻、沉甸甸、喘不过气的疼。
他一直以为,骆寻是天生耀眼、天生从容、天生站在高处的人。
却从不知道,他的光鲜都是硬撑,他的从容都是伪装,他是从泥泞里爬出来,拼尽全力,才勉强活成现在这般干净模样。
电话结束很久。
林栩安依旧站在树后,一动不能动。
风掠过眼底,吹得眼眶瞬间发热。
他想起奶茶店温柔的对视、想起深夜耐心讲题的侧脸、想起他轻声对自己说“你本来就很好”、想起他陪自己庆祝进步、陪自己期待未来、陪自己向往同一座城市。
他拥有骆寻全部的温柔、偏爱、耐心与迁就。
却从未窥见他半分的苦难。
良久。
林栩安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酸涩的哽咽。
他没有上前戳破,没有冲动质问。
他懂了骆寻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伪装、所有不愿让人知晓的狼狈。
骆寻拼尽全力护住的安稳、拼尽全力守住的体面,他不能亲手打碎。
他抬手,悄悄擦去眼角湿意,把所有震惊、心疼、酸涩全部压进心底。
然后,轻轻转身,悄无声息回到原来的长椅上,坐回刚刚的位置。
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装作依旧是那个满心欢喜、只知秋日美好的少年。
只是眼底所有的轻快尽数褪去。
心底悄然多了一份沉甸甸、滚烫又坚定的执念。
骆寻。
以后的风雨,我陪你一起扛。
你偷偷护着我的光。
从今天开始,我来护着你。
林栩安坐定片刻,远处林深处的身影,终于缓缓转身。
骆寻整理好了所有情绪,压平了眼底所有暗沉,收敛了所有狼狈。
他重新戴上清冷平稳的外壳,一步步朝长椅走来。
只是没人知道。
从这一刻起——单向的守护,彻底变成了双向羁绊。偷来的温柔,变成了共担风雨的真心。
骆寻走回来的时候,林间的风依旧温柔。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短短一通电话,几乎抽干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他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暗沉,敛去所有狼狈与疲惫,将那片汹涌的风雨死死封藏在心底。重新覆上那层惯有的、清冷平和的外壳,看上去依旧是那个从容淡然、不受世事惊扰的少年。
远远望去,长椅上的少年依旧乖乖坐着。
阳光落在林栩安的发顶,柔软温顺,他手里捏着一片金黄银杏叶,安安静静看着远方的山林,眉眼干净如初,仿佛方才林间深处的一切风浪、胁迫、难堪,都从未惊扰过他半分。
真好。
骆寻心底轻轻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什么都没听见。
还好,他的光,依旧明亮纯粹,不被黑暗沾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