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寻缓步走近,脚步轻缓,看不出丝毫异样。
“久等了。”他坐下时,声音依旧温和,和方才对峙电话里的冰冷沙哑判若两人。
若是细看,才能发现他尾音藏着一丝极淡的疲惫。
可林栩安看见了。
从骆寻转身走来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牢牢黏在对方身上,细腻地捕捉到了所有旁人看不见的细节——他略显苍白的唇色、眼底压不住的倦意、指尖微微残留的紧绷,还有那极力伪装平静、却依旧透着仓皇的气场。
心口又是轻轻一揪。
疼得细碎,却无比清晰。
林栩安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轻松温和的模样,指尖轻轻摩挲着银杏叶片,语气如常轻柔:“没事,这里风景很好,等着也不无聊。”
他刻意装得平淡、装得无害、装得一无所知。
他太懂骆寻的骄傲了。
这个人宁愿自己咬牙扛下所有泥泞风雨,宁愿日夜煎熬独自硬撑,也不愿将自己的窘迫摊在人前,更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所以他不问、不拆穿、不戳破。
他把刚刚听见的所有胁迫、羞辱、压力,悄悄藏进心底最深的地方,化作无声的心疼,和一份沉甸甸的、想要守护他的心意。
骆寻落座在他身侧,稍稍侧身,目光落在他干净温柔的侧脸上。
少年眉眼安然,笑意浅浅,依旧是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他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刚刚谁打电话呀?”林栩安适时随口一问,语气自然,没有丝毫探究,只是普通的闲谈语气。
骆寻垂眸,指尖轻轻抵着膝盖,声音清淡:“家里的事。”
短短四个字,一笔带过。
以往的林栩安,只会乖乖点头,不会多问半句,只会觉得是普通家事。
可现在,他听懂了这四个字背后沉甸甸的沉重。
是烂账,是纠缠,是无休止的逼迫,是压得骆寻喘不过气的原生枷锁。
林栩安指尖微蜷,面上依旧柔和,轻轻“嗯”了一声:“解决完就好,别烦心。”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流露同情,没有多余的怜悯。
因为他知道,骄傲如骆寻,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同情。
他需要的,是安稳,是体面,是不被拆穿的平静,是有人默默陪他、悄悄托住他摇摇欲坠的世界。
骆寻抬眸看他。
少年眼底干净温柔,包容又柔软,没有诧异,没有疏离,没有探究。
只是简简单单、安安稳稳的陪着他。
心底积压的酸涩忽然泛滥。
他何其有幸。
满身泥泞,却能遇见这样一束温柔不刺目的光。
“嗯。”骆寻轻声应声。
林间安静下来。
风吹叶落,簌簌有声,阳光斑驳错落,落在两人交挨的肩头,温柔缠绕。
气氛看似和刚刚别无二致,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彻底变了质地。
从前,是骆寻单向守护、单向偏爱、单向兜底。
从这一刻起,是双向藏心,双向隐忍,双向奔赴。
沉默片刻,林栩安主动把剩下的半盒草莓蛋糕推到他面前,眉眼弯弯:“再吃一点吧,很好吃的,你刚刚没吃多少。”
他刻意转移注意力,用最温柔的日常,替他抚平刚刚的戾气与紧绷。
骆寻看着他贴心的小动作,心底暖意缓缓滋生,冲淡了大半阴霾。
“好。”
他拿起小勺,慢慢吃着。
甜意漫过舌尖,却不及身侧少年半分温柔。
林栩安侧头悄悄看他。
看着他清挺的眉眼,看着他安静进食的模样,看着他明明身处深渊、却依旧干净自持、温柔待人的模样。
喉间又悄悄发涩。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骆寻永远沉稳、永远克制、永远比同龄人成熟太多。
不是天生冷静。
是早早被生活推着长大,是无人兜底,无人撑腰,所以只能自己做自己的铠甲,自己扛住所有风雨。
可他明明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啊。
他也会累,会慌,会无助,会撑不住。
只是他从不展露于人前。
“骆寻。”林栩安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温柔。
“嗯?”骆寻抬眸看他。
“以后如果有不开心的事、或者很累的时候,不用自己憋着。”林栩安看着远处山林,语气轻柔又认真,“你可以跟我说的。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我可以听你说。”
我可以陪你。
我可以替你分担一点点重量。
我可以做你的退路,做你的安稳,做你不用伪装的栖息地。
这些话,他藏在心底,没有直白说出口。
怕太刻意,怕戳破他的伪装,怕伤到他的自尊。
骆寻指尖微微一顿。
目光落在少年温柔澄澈的侧脸上,心底那片荒芜的地方,忽然被温水彻底漫过。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只看他的成绩、看他的排名、看他耀眼的光环。
所有人都默认他强大、冷静、无坚不摧。
从来没有人问他累不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不用一直硬撑,不用一直坚强。
唯独他,看得见自己的疲惫,心疼自己的隐忍,愿意接住自己所有的负面与狼狈。
骆寻沉默许久,眼底温柔层层叠叠泛滥开来,嗓音微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好。”
我记住了。
以后所有的风雨,我不再独自硬扛。
因为我有你了。
两人静静坐在银杏树下,没有再多说话。
无需多言,心意已然相通。
远处传来同学热闹的笑声、打球的呼喊声,青春鲜活热烈。
而这片隐秘的银杏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藏着无人知晓的心事,藏着双向的心疼与偏爱。
休息够了,林栩安站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裤摆上的落叶,转头看向骆寻,眼底漾开温柔笑意:“我们去走走吧,趁天气这么好。”
“好。”
骆寻起身,自然而然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向前慢行。
金黄落叶被风吹起,绕着两人身侧轻轻盘旋,落在发梢、落在肩头,温柔又浪漫。
林栩安刻意放慢脚步,配合着他的节奏。
他知道骆寻这几天熬夜兼职、身心俱疲,根本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轻松。
他不动声色地替他减负、替他松弛、替他抚平心底的躁动。
路过一处观景台,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片山野秋色。
林栩安趴在栏杆上,迎着风,微微眯眼,笑意柔软:“真的好治愈啊。以后压力大的时候,真想多来走走。”
骆寻站在他身侧,目光没有看山河秋色。
全程落在他的侧脸。
山河再美,秋色再盛,都不及他眼底半分明亮。
“以后想来,我陪你。”他轻声道。
字字郑重,暗许余生。
林栩安心头一颤,转头对上他温柔深邃的眼眸。
那双一向清冷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独属于他的温柔与认真,藏着隐忍的深情,藏着无人知晓的软肋。
林栩安心底悄悄下定决心。
七天。
他要拼尽自己所能,护住他的少年,护住他好不容易稳住的人生,护住他们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朝夕。
风拂过两人眉眼,温柔缱绻,心事深藏。
一个人前半生负重前行,独自撑尽风雨。
一个人后知觉醒,默默接下他所有苦难,愿为他撑伞伴余生。
银杏漫天,秋色温柔。
风雨未至,心意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