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你刚才是说…让我们,去死?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很陌生,所有的愤怒和矛盾似乎不光冲淡了感情,他们也曾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宋春的泪积在眼眶,捏着手指的指尖泛白,盯着楼下尚讨玩雪时发自内心的笑容,她不明所以,说话带上鼻音:“尚俊民,你什么都没做错,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只知道要是再不走,死的就会是我,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心底的火攒着攒着突然就爆发了,尚俊民得不到答案,现在恨不得将心里话一股脑全说出来。
“你的事,心事私事,从来不会告诉我一句,我是想跟你好好谈,可你却连机会都不肯给我,现在还说什么离婚,你想离婚,总要有个理由?”
倦了累了,像他们恋爱时那样也会有争吵,可后来他们结婚了,第一年还好,第二年也算说得过去,因为尚讨出生了,但从那以后,宋春变了,她会哭泣,莫名其妙的哭,也会对着尚俊民又赶又骂。
尚俊民心疼宋春照顾孩子辛苦,不会说什么。第三年,年初体检,他被查出心脏病,不敢告诉宋春,不想给这个家再添负担。
第四年,他们要离婚了。
宋春今天没喝酒,意识格外的清醒,她转过身,泪也终于决堤。她眼中净是失望,她说:“没什么理由,让我走吧,我走了,你们也清静了。”
门口的花拥映着这段正处在中阶的感情。尚俊民还没缓过来,宋春却已经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尚俊民,你没错,是我错了,就当我求你了。”
她很着急?就这么想离开?这是尚俊民拿起笔后第一想法。
深冬吹过的风打着他的脸,刺骨的疼。常宇山看着尚俊民在门口长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猜到又是家里的事。
他揣了个热水袋,关上店门,沿着墙砖走到尚俊民跟前,“外面冷,用这个暖暖手吧。”
尚俊民一开始还跟他推脱,常宇山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能看出一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热水袋被他强塞进尚俊民手里。
很奇怪,尚俊民总能在除家以外的地方感受到的暖意,这也让他堵结的心第一次想要释放。
他咽下所有,只留一句“她要跟我离婚”哽在嘴边,这甚至算不上是一个问题,他只是在陈述听到的话。
“……”
沉默,死一般的寂静。
常宇山没法安慰,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合适。
尚俊民明白。他眼睛干涩,闭眼时还能感到阵阵酸意,扛不住灰白的回忆潮,它挣着漫上来。
尚俊民记得,某年他刚和宋春认识,女人性格大方,行事大胆,在人人都认为女性应该在家相夫教子时,宋春却打算创业。
那时的尚俊民已经是老师了,学校新学期订的纸册就是从宋春的工厂生产的,他们顺其自然成了朋友。
一整个秋冬,也是过年,他们相知相熟,互生情愫,并在大年初六那天承诺永久的幸福。
他的妻子比他小五岁,果敢聪慧,知趣识性。
曾经的美好到最后,竟变成了一张明码标价的笑话。
尚俊民仰着头,从以往的美梦中缓缓睁开眼。常宇山已经离开,热水袋没了温度,身上是多出的毯子,身边还有瞧着眼熟的保温杯。
不远处的面店里外漆黑一片,整栋楼只有第二层的灯光泛着白,染枯了攀升的枝桦。
尚俊民又坐了许久,最终卡着十点的时间朝家走去。
他其实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宋春,落寞的背影下藏着几根花白的头发,走几步就要推一下眼镜。
循规蹈矩了几十年,幽静的单元楼前,尚俊民犹豫着摘掉“枷锁”,打算像小时候那样两层台阶,两层台阶的上楼梯。
无法重叠的边缘,模糊不清的视线使他刚抬起脚就被认错的台阶绊倒。
空荡的楼道,昏暗的灯色,尚俊民试了很多次,只是上到二楼,他就要一直弯腰低头才能勉强看清楚。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已不是从前那位年轻小伙了,宋春也不会再因他情绪反复,两人之间早就只剩无端的拉扯,像琴上快要绷断的弦。
年初六,往昔今朝,大有不同。这一天可以拥有爱,也能在走出民政局后,分道扬镳。
尚讨的父母离了婚,尚讨跟尚俊民留在了白桦院。
当天下午,宋春拉着行李箱,坐上了离开林城的大巴车。
尚讨也想过挽留,但他更清楚如果妈妈答应,继续守在这里只会数着酒瓶度日如年。
走吧,走远些,走了就自由了。
只是这件事很快就在白桦院传开,尚讨一连几天都闷在房间。
常情好几天没见到尚讨了,决定在吃完最后一口面后就去找他。
融化的雪,缓慢就着阳光。雨棚边不断滴水,尚讨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吃着带有糊味的面条。
这是尚俊民做的早饭。他只会这个,并且每次都忘记看着灶上的锅,糊味吃多后,尚讨也习惯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家里走下来的。只知道面坨了,又听见敲门声。
尚讨还以为是爸爸回来了。
他走过去打开门,就见常情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说:“尚讨哥哥,我们一起去荡秋千吧。”
雪在某天下得厉害,秋千架旁堆积着白团,枯枝头处的融冰滴落碎风,久违的暖意裹挟着梅花香,吹起了常情的围巾。
飘扬,凌乱,都在尚讨伸手替她整理的那刻恢复如初。
秋千座位湿潮,他就用衣袖趁常情不注意时悄悄擦拭干净,然后说:“快坐吧,我推你。”
秋千荡得高,尚讨视线追随着常情,上下游动。
她笑得明媚,每推一次,女孩就会和阳光重叠,形成光影,照在尚讨原本阴沉着的脸上。
他看着,想着,绳索也随着摇动发出细微的响声,就像积雪坠落地面,惊散了小鸟,吸引了不远处玩雪的小男孩。
“哥哥,再推高点。”常情开心地朝空中大喊,都没注意有人靠近。尚讨只想着常情的安全,也没察觉到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