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现在,齐让扶着自行车,长长刘海随着衣尾同频率摆动,漆黑的双眸向下瞥,只敢盯着地面,“我知道,我知道这么问会有些莫名其妙,但…”
“不是有些,是非常,非常莫名其妙。”齐让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尚讨虽见怪不怪,但他问得理所应当,倒让尚讨又一次大开眼界。
齐让会选择性屏蔽自己不想听到的话语,他低着头不说话,尚讨上前一步,他比齐让长的高,稍微低一点头就能看清齐让此时的无措,“齐让,我们也算认识时间比较长的了,这个问题你问过我止一次,考第几名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齐让不问,他心不安,考不过尚讨,考不到第一,父母心不安。
父母很辛苦,供他上学不容易,这话他听了千万遍,已经形成鞭策他向上爬的戒尺,日夜抽打,伤痕不断,“我也不想这样,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认识这些年,尚讨觉得齐让拿自己当敌人。敌人,是指每次考试排名都比齐让高的人,是指从小学就压自己一头的人,是指尚讨。
进步的名额有限,还有他对齐让的想法,这些并非是个人就有兴趣。
看着齐让攥扯校服无地自容的模样,尚讨换了副神情,语气放缓:“你想考第几就考第几,想拿几分就拿几分,这都是你自己的事,但你不能无休止地打扰别人的生活,人与人不可能做到完全一样,你的人生和别人的人生毫无关联,如果你一直这样,只会妨碍到别人。”
“我明白了。”齐让下意识地鞠躬道歉,“对不起。”
尚讨将一切看在眼里,容进记忆,看着腰弯下半截的男孩,他第一次起了好奇心,尚讨问齐让:“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齐让不解:“什,什么?”
“低声下气,还,位卑人微?”
齐让愣住了。
低声下气,他吗?自尊心瞬间跟他这个人一样变得煞白。
齐让处于被动地位,不得不在必经之路的分岔路徘徊,尚讨看得明白,对齐让的家事不给予评价,也没想过插手,显得他有多爱多管闲事似的。
他更明白齐让这些应激反应源于哪里,当简单和复杂同时出现,齐让无法怪父母,因为他们有时对自己无私奉献,他只好怪自己,可自己又做错过什么?
后来,齐让有了去死的念头,却又很快被另一种形成极快的想法压下去,太不可思议了,都想要死了,他竟然还觉得没考过尚讨是件比死更恐怖的事。
尚讨这个角色换了谁都一样,齐让怕的另有其事,他时常觉得,死有什么可怕,自己没了价值才最令人失望。
“我只是担心,尽管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真的,对不起。”
尚讨走到离齐让更近的位置,世纪难题,会在他的笔下被公式解开,可齐让的难题从开学前就被他看出状态不对。
就像齐让想的,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尚讨说:“齐让,生病了就要去看医生,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你不懂吗?”
“……”
并不是所有的生病都能得到关心,自我调节是诊断结果,齐让也不再信任医生,“我没病。”
他总习惯把脸放到最低处,别人瞧不见的地方,他看见尚讨脚步后撤,慌忙解释:“我很健康,除了莫名其妙的担心,我更想像陈薛礼那样站在你身边,我没想过伤害你。”
尚讨沉着嗓子不说话。
角色任人挑选,可及时出现在齐让身边及的人是尚讨,没有他的话,那齐让真的觉得自己病了。
又疯又傻。
十几岁就开始整宿整宿的失眠,有时看着镜子里自己虚惨的脸,他上手去掐,很痛很痛,他用了十足的力气,半张脸白里透红。
尚讨的沉默给出答复,齐让了然,再次表达歉意,“对不起,你就当没见过我,我先走了。”
“等一下。”尚讨出声喊住他,不太确定地问:“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许多年前,一个普通雨天,普通的生日。
齐让坐在副驾驶不动也不主动说话,驾驶位上的女人是他的妈妈,正在跟他讨论生日礼物,“你生日,妈妈送你想要很久的那双球鞋好不好?”
齐让很喜欢运动,从小到大,只有沉浸在尽兴后的平静,运动过程中会让他感受到自我的存在。
可生日当天,妈妈以期中考试成绩进步不大为由免去了应有的生日礼物。
从那以后,他不再期待承诺,但此刻,坚定挥散雾霾,他斟酌着思考几秒,说:“就是想…跟你交朋友的意思。”
他说完,在尚讨的目送下慌忙逃离了现场。
人刚走,女孩就哼着小曲儿,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拐进后门路口,看见门口漏出半截的自行车,她换成小跑,边跑边冲后门喊哥。
尚讨回头,看着女孩走近,抬脚坐上后座,“今天快点赶回家,爸早晨说晚饭会做你爱吃的酸菜鱼。”
“等下,我还要跟他说句话。”
尚讨又看回红砖墙,那里空无一人,仿佛刚刚的一切是在演戏,他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跟个神经病一样。
常情随他张望四周,“跟谁说?这里除了我们两个,没别人啊。”
他躲起来了,尚讨明白,不拆穿是当下最明智的做法,“可能是我看错了,小情不是说干爸做了酸菜鱼吗,小情不是最喜欢吃酸菜鱼了嘛,我们快走吧。”
车子刚开始动的几秒晃晃悠悠,常情习惯性地环住尚讨的腰,微抬起头,“那哥还记得其他我爱吃的菜吗?”
“其他的啊~”尚讨故作为难,在常情以为他答不上来时,一口气说了十几个菜名。
他们把生活过得很好,连人带车的照影淹没在嘈杂的城市。
聒噪,于他们而言只是短暂的容器。
城中的公园旺着丛花,前方的道路只留下交谈声在原地。
而他们,正驶向夕阳与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