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很静,如果奶奶的离世对谢新歌来说是青春的泪流满面,那此刻被电话铃声惊醒的夜就是晚夏的郁郁而终。
在这个不完美的年纪,糟糕的气息曲折密麻,裹挟着海味吹过男孩的生活,回忆的骨骼上永远留下来他的面痕,迟迟不散。
谢新歌去够窗台上的手机,来电人是尚讨,他接通后依旧待在阳台上,睡进摇椅里,纳闷今晚为什么不见一颗星星。
他尾音夹着困惑地先开口:“喂,阿讨。”
“嗯。”静默几秒,尚讨解释道:“我爸让我拿给你的卤肉我放在鞋柜上,忘记告诉你了,你拿着放冰箱里吧。”
谢新歌坐起身,从窗户往门口看,鞋柜上的布包半开,边缘立着保温袋的一角,他走过去打开,油香味扑鼻,“替我谢谢叔叔。”
“嗯,要下雨了,我要去收衣服,先挂了。”
嘟嘟的挂断音没给谢新歌打趣他的机会,可今夜没有星星。
原来,是要下雨了。
叮叮—— 提示音再次划破冷清。
谢新歌刚躺回摇椅里,想起最后在车上,谢南星犀利又徘徊在自己身上的温柔眼神,不由心生郁结。
黑幕得到光亮,许久前忽略的好友申请被新日期的消息替换,还是那个星空头像,和猜不懂的英文。
好友申请备注着谢南星的名字缩写,谢新歌通过后,屏幕上一直显示对方真在输入中……,他以为这个情况,谢南星会打出一段长文发来,但到了最后只有两个字
—【出来】连标点符号都没有,简短的像是命令。
谢新歌蹙眉,掀开小被子,将它叠好和白天收的衣服放在一起,又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才大发慈悲般打字回他—【凭什么?】
男孩的回复,仿佛在谢南星意料之中,他也不废话,轻笑着打出最后一句话 —【想知道尚讨国庆假期的安排就下楼。】
—【什么意思?你调查他?】谢新歌紧盯着屏幕,不打算放过任何关于尚讨的事,他脸上还带着怒意,可对面再没讯息。
浅聊后的夜晚,云遮月,水中画。
人流稀疏的十字路口,几辆红色观景车匆匆而过,小区对面拆迁的砖屋已经盖起来,脚下平整的路也走到房楼的尽头。
谢南星的车,停在白天下车的位置。
从单元楼来的一路上,谢新歌已经整理完情绪,他们都是很精明的人,如果不能将心事伪装好,就会被轻易看出来。
放在商业争斗里,这是给竞争对手揣摩的机会。
“谢南星!谁允许你调查他的?!”谢新歌还没走近就对着谢南星怒吼。
倚在车门旁的男人掐了燃到一半的烟,饶有兴趣地看谢新歌。
他的弟弟,也会有在乎的人?
林城水深路宽,尔虞我诈中活出来的人,这点九九心思,谢南星还是能看出来的,“你跟他才认识没多久吧,这么紧张可不是一个好现象。”
“不用你管。”谢新歌气急了,反驳的话脱口而出。
谢南星早适应了他的臭脾气,只自顾自说自己的想法,“他国庆要跟她妹妹去西沙,刚好奶奶在那边做过志愿者,今年除了公司原本要参加的人外,还有报名名额留给你,去不去在你。”
奶奶的消息让谢新歌稍稍冷静下来。
谢南星说的公益项目谢新歌知道,那是奶奶生前的最后一个春节,也是谢新歌的第二次春。
他收拾出暖炉,坐在给花园菜栏搭的暖棚里准备烧烤,刚拿起竹签,想起还有些食材忘在了厨房。
走到门口,门怎么都打不开,就像上个星期回来时,谢新歌也发现家里的门锁变得迟钝,钥匙总是插不进去。
他从屋里出来时,边走边想着换锁的事儿。
两三步后,听见奶奶招呼他过去生火,他坐下后,奶奶拿给他一张地图,周围粘连的泛黄报纸上写着十年前西北的新闻。
《自然灾害,风沙迁移,环境维护的重要性。》
谢新歌听奶奶讲述她丰富多彩的一生,奶奶那天问他喜欢什么样的房型。
谢新歌不喜欢独栋的房子,他想要小花园,想要绿树秋千,所以奶奶特意选了现在这个小区,只送给她们两个人。
春夏秋冬,暖热温凉,每年萧瑟,谢新歌会坐上院中的秋千,脚下踢踏着落叶,偶感暖阳,但比起开始的春,还是会差些。
他和奶奶生活在一起,用早餐前,晨光爬上门檐,渐渐变燥,时间和世间,或长或短,春后,是不善的夏。
谢新歌就这样荡着,随后便是重复不断的凄凉,有时玩累了,蹲下身,就会有一片无损枫叶在脚边。
他拿起对着阳光,手缓缓右移,露出左眼,看见暗黄的天,流转间变得灰白,然是冬已至。
十一冷风,十二初雪,角落的雪梅开花了,寒潮像病雾包裹着人不放。
谢新歌直视谢南星,一字一句:“我本来也是要去的,我答应过奶奶,每年替她完成心愿,不会食言。”
“那看来是我多事了,但毕竟有公司的参与,这次行程我还是会安排好的。”谢南星话音空了几秒,他在斟酌,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他问谢新歌:“之前我跟你提过的事你考虑好了吗?这学期结束去国外念书。”
谢新歌不解问道:“不考虑,我在林城待得挺好的。”
“你考虑考虑。”谢南星说完坐回车里。
尾灯亮起,车子开远,来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他熄了火,重新点了根烟,同为奶奶的孙子,谢新歌最受宠爱,这谢南星也是知道的。
其实那个小区,谢南星之前也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