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灯火摇曳,床沿一双光裸的脚随意交叉,脚尖正一下一下地点。
丝滑寝衣贴住腰背,勾勒起伏,乌黑青丝淌至床面,白净的耳朵半隐在发间,脸颊于灯影里弯出柔美弧度,两排睫羽低垂,一旁的笔杆正簌簌地动着。
手一顿,斐然咬住笔头,仔细端详。俄顷,扑哧笑道:“哎呀真是,画小了,人家屁股很翘哒。”
自言自语地说完,便把这纸揉成一团,随手丢到床角。那处早已堆了不少皱巴巴的纸团,全是废稿。
重铺一张宣纸,她继续埋头作画。
这一回画得格外顺手,左看右看,怎么瞧怎么满意。
斐然愉快地翻了个身,将终稿高高举起,就着灯光美美地欣赏,不禁感叹:“哎哟我的天,瞧瞧我这画工,画山水真是屈才了。”
语罢,又感慨自己原是擅长画工笔人物。轻笑阵阵间,长夜渐深,她俯身吹熄烛火,心满意足地拥衾安寝。
*
此后数日,斐然的行头渐次完备。
首先,因灯龛位置偏高,她原先总要垫点脚才能看,久了腿肚子很是酸胀,是以就让阿南阿北打了一把高脚凳,并加装横杠,方便搁脚。
这之后吧,觉着他泡在水里时也看不见啥,光坐着甚是无聊,便又叫阿南阿北做了张高脚桌,上头可以放点茶啊小点心之类。为减轻摆放茶盏磕碰出的声响,念微还贴心地铺上几层软布。再后来,树周围飞虫实在扰人,遂增设围帐遮挡。
至此,行头备齐,有凳可坐,有桌可倚,有茶有糕,有帐挡虫,那叫一个完美!
与此同时,她的工笔画画工亦在日日提升。起初只作水墨白描,待到熟练之后,便开始赋色晕染,精益求精之中已是画得惟妙惟肖。
果然,人还是要有点兴趣才能进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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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风徐徐,偶有蜂虫绕着阶前花草翩飞,四下皆弥漫春日午后独有的慵懒。
日至中天,高悬的太阳将树影压低,廊间木柱也只投出短短一截影子,齐刷刷缩在阶前。
这时,有一道身影切过地上柱影。影子忽断忽连,明灭闪动。
“欸?李道长——”
阿南瞥见他臂弯间挂着的衣物,连忙快步追上,忙问:“您这是上浴房洗澡去啊?”
李惟道点了点头,道:“是。有什么事吗?”
“没没没。”他摆手摆得飞快,又追问,“今儿个怎这般早?”
李惟道答说:“刚才在园圃弄脏了,想去洗一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阿南连连点头,侧身让开,“那您……您慢点儿,慢点儿走啊!”
李惟道又点了点头。
待人一走,阿南即刻收了笑,拔腿就跑——得赶紧找郡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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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阳当空,浴房顶窗漏下一方光,落于池水,漾起粼粼波光。空气中水汽浮游,不复夜间烛影幢幢的朦胧,一切都敞亮明净。
李惟道正立在衣架前宽衣,脱至里衣之时,忽觉肩背上有亮光晃了一晃。
一开始,他只当是站位凑巧,恰逢顶窗日光斜落而致,没有多想。直到沐浴完毕,走回衣架前取衣,方才抬手,那片光再度出现,这一回照在肘弯,下一瞬,又倏然消失。
李惟道的手停在半空,仰首望向窗户。
窗开在穹顶,阳光应是照在池面之上。他又环视四壁,并未察觉异样。
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李惟道便如往常一般,收拾完就出去了。
只是人虽走了,脑中却还在想这件事。
浴房四壁并无窗牖,不该有光透入,可那片光又分明来自墙壁。
心里已然隐隐觉得古怪,一路上疑念越发重,他索性折返,回去一探究竟。
不多时来到浴房,李惟道便站在先前的位置,侧过身,循着记忆朝那片墙望去——
有脚步声往夹巷而来。
他转过墙角。
视线前方是一株梧桐树,尚未长成浓荫,枝端芽苞初生。目光右移,在梧桐不远处,有一个突兀的东西,是以竹竿撑起的三边围帐,圈住了一处墙。
李惟道缓步上前,撩开薄纱帐幔。
帐内摆放一桌一椅,桌上搁着一壶茶,以及啃掉一角的梅花糕。而那墙壁上则悬着一块木板。
他伸手先摸了摸茶壶,仍是温热的。指腹于壶身稍作停顿,旋即抬手,取下那块挂在墙钉之上的木板。
木板一落,墙上赫然露出一个碗口大的洞。
李惟道明显怔住,好半晌才俯身,将脸贴近洞口——
*
“啊?”斐然诧异地问,“他不是午间洗过了吗,傍晚又洗?今日怎的洗两回?”
阿北道:“李道长说下午汗出得多,想再洗洗。您还去看吗?”
她毫不犹豫:“那当然!”当然要去,简直百看不厌!
白日的浴房冷亮通透,而黄昏时分,落日余晖穿过顶窗,筛落一室霞光,将这里染尽万般温柔色彩。
只见李惟道走过来,侧身站到衣架前。
既然已经知道,注意力便不由得集中,耳力也跟着变得灵敏。他听见一道极细微的声音,应是墙外那块木板被取下的动静。
他垂首,慢慢地解外衫衣带,很快便有亮光透进来。
黄昏日光柔和羸弱,不似白日那般亮得醒目,只斑驳地照在身侧。
李惟道悄悄抬眼,望向灯龛方向。
那个洞其实是看得见的,纵然有灯台半作遮挡,终究无法完全掩住。想来之前皆是夜间,墙外本就幽暗,这才一直没发现。
已是瞧过好几回,斐然也不似当初那般急迫,从容了许多。见他尚在脱外衫,便给自己慢斟上一盏茶。
抿唇呷一口,面容立时舒展。
好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