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旧医院的连廊空旷破败,穿堂的烈风毫无遮挡地席卷而来,裹挟着浓郁的硝烟、血腥与独属于蝮蛇毒素的腥腐气息,狠狠砸在两人身上。
墙面的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斑驳发黑的水泥墙体,地面散落着碎裂的砖石、断裂的钢管,还有几具早已没了声息的毒牙帮暴徒尸体,暗红的血迹浸透地面,在阴冷的风里渐渐凝固发黑。狂风卷着细碎的沙尘扑打在林小满脸上,吹得她凌乱枯黄的发丝肆意翻飞,黏在湿透的脸颊与脖颈间,狼狈又绝望。
她双膝死死跪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面上,厚重的寒意穿透单薄的衣料,顺着骨骼缝隙钻进四肢百骸,可她丝毫感受不到刺骨的冷,全身的知觉都紧绷在掌心之下的那个人身上。
她的双手重重按在陈默的左臂上,那只往日里稳握弓弩、杀伐果断、数次护她周全的手臂,此刻已然乌黑肿胀,皮肉紧绷得近乎透明,透着诡异可怖的青黑色。淡淡的翠绿色治愈光芒从她指尖源源不断流转而出,温柔细碎,却像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的残烛,明明灭灭,微弱得随时都会彻底湮灭。
“撑住……陈默,你撑住……千万别睡……”
林小满的声音剧烈颤抖,破碎的哭腔被呼啸的风声扯得七零八落。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模糊了眼前所有景象,视线里男人的轮廓层层叠叠,几度快要看不清。可她死死睁着眼,连一瞬都不敢闭合。
她怕,怕只要一眨眼的间隙,这个在废土之中为她挡尽所有风雨、给她唯一温存的男人,就会彻底停止呼吸,永远离她而去。
身下的男人早已没了往日的凛冽锋芒。
陈默仰面躺倒在冰冷的废墟地面,挺拔的身躯微微蜷缩,彻底失去了往日的挺拔强势。他的面色褪去了所有血色,泛着一层死寂可怖的灰青,唇瓣乌黑发紫,干裂的唇线紧紧抿着,再也没有了往日别扭的呵斥与笨拙的温柔。
最让人绝望的是他的呼吸,微弱得近乎虚无,胸口起伏细若游丝,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一丝生命动静。
那条被“蝮蛇之吻”烈性神经毒素侵蚀的左臂,已然彻底报废。皮肤之下,细密狰狞的黑色血管如同盘根错节的蛛网,密密麻麻蔓延开来,顺着小臂、手肘、肩膀飞速攀爬,一路吞噬着血肉与生机,此刻已然越过肩颈,顺着锁骨向下,疯狂朝着心脏的位置侵吞逼近。
黑色毒素所过之处,皮肉僵硬坏死,连肌肤的温度都在飞速流逝,整个人都在一点点被死寂的冰冷吞噬。
【警告!宿主生命力急速流失!当前生命值仅剩23%!】
【警告!目标人物毒素已侵入心脉,常规净化术效果不足10%!毒素不可逆扩散,建议立即放弃施救,止损自保!】
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毫无感情地在林小满脑海中反复炸响,精准又残忍地剖析着眼前的绝境,击碎她所有的侥幸。
“闭嘴!给我闭嘴!”
林小满在脑海中疯狂怒吼,声带早已干涩撕裂,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她死死咬紧下唇,尖锐的齿尖深深嵌入柔软的皮肉,温热的鲜血瞬间渗出,充盈在口腔之中,浓烈的腥甜肆意蔓延。
可这皮肉之痛,相比于心口碾压式的剧痛,连万分之一都不及。
她比谁都清楚系统说的是事实。她的净化术等级太低,只是最基础的生灵治愈技能,只能抚平浅显的外伤、舒缓轻微的疲损,面对这种浸透血脉、直攻心脉的烈性神经毒素,根本杯水车薪。
她的身体本就孱弱,旧伤未愈,连日逃亡厮杀早已透支了所有根基,如今强行催动治愈之力,更是在透支自己仅剩的生命力。
她不是在救人,她是在用最笨拙、最疯狂的方式,以己身生命力为薪柴,一点点稀释、对抗他体内霸道无解的毒素,用自己的命,去赌他的一线生机。
风还在嘶吼,卷着血腥味不断灌入鼻腔,周遭的死寂与荒芜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小满的视线愈发模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着她和陈默相遇以来的所有点点滴滴,每一幕都清晰无比,狠狠撕扯着她的心脏。
初遇时,昏暗破败的废土小巷,满身戾气、眼神冰冷的男人手持枪械,枪口稳稳对准她的头颅,冷漠疏离,生人勿近,仿佛世间所有温情都与他无关。
暴雨倾盆的深夜,她重伤脱力、寸步难行,是他二话不说俯身背起她,宽阔坚实的后背替她挡住漫天风雨,稳稳带着她穿梭在丧尸游荡的废墟之中,一步不曾停歇。
死寂的废弃公寓里,物资匮乏、食不果腹,是他细心剔除发霉面包的腐坏部分,泡软后一勺一勺喂给虚弱的她,把仅有的口粮尽数相让,自己默默忍受饥饿。
烛火摇曳的暗夜里,是他褪去一身杀伐戾气,用布满老茧、染满鲜血的指背,小心翼翼拂过她的脸颊,笨拙又珍贵的温柔,是这片冰冷废土上,她唯一的救赎。
这个嘴硬心软、别扭温柔的男人,早已悄悄成为她绝境里唯一的依靠,是她在这片无望废土上,唯一的执念与光亮。
“你明明……明明说过我是你的财产……”
林小满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呢喃,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砸落在陈默冰冷僵硬的脸颊上,顺着他苍白的轮廓缓缓滑落,渗入鬓角的发丝之中。
“哪有主人……把自己的财产丢下……自己先死的道理……陈默,你不能耍赖……”
或许是她的执念太过炽热,或许是泪水的温度惊扰了沉寂的人。
就在这时,陈默死寂低垂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动作微弱至极,几乎无法捕捉,却被死死盯着他的林小满精准捕捉,瞬间点亮了她濒临熄灭的希望。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的眉眼。
良久,那双往日里锐利如鹰、能看透所有黑暗与凶险的眸子,终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只是此刻,漆黑深邃的眼底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蒙雾气,黯淡无光,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锋芒凌厉,只剩下毒素侵蚀后的疲惫与涣散。
他费力地聚焦视线,看着眼前哭得满脸泪痕、狼狈不堪的女孩,僵硬的嘴角极其艰难地轻轻扯动,像是用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想要说些什么。
“别……费劲了……”
他的声音轻得近乎虚无,微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彻底吹散,每一个字都带着极致的虚弱与沙哑。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僵硬颤抖,想要推开她,想让她及时止损、转身离开。
可仅仅抬起半寸,手臂便彻底脱力,重重垂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无半点动静。
“毒……已经到心脉了……没救了……”
他艰难喘息着,胸口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痛,肺部像是被寒冰与烈火同时灼烧。
“你……快走……别陪着我……死在这里……”
他这一生,杀伐无数,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可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被他护在身后、笨拙又倔强的小姑娘。他宁愿自己葬身毒素、尸骨无存,也不愿她白白葬送性命。
“我不走!我绝对不走!”
林小满猛地攥住他垂落的右手,指尖死死扣住他冰凉的指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声音嘶哑凄厉,带着近乎偏执的倔强。
“陈默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尸体扔进丧尸堆里!让你死无全尸,连尸骨都留不下!”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凶狠、最无赖的威胁,是她唯一能留住他的方式。
陈默浑浊的眼眸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般狠话。下一秒,他死寂的脸上,扯出一抹极淡、极虚弱的轻笑,气息微弱得随时都会断绝。
“那……那可不行……”
他眼底凝着一丝微弱的执念,声音轻若蚊蚋。
“老子……还要看着你……好好活下去……看着你……走出这片废土……”
话音落下,他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涣散,漆黑的瞳孔渐渐失去焦距,原本微弱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紊乱,胸口的起伏忽快忽慢,彻底乱了章法。
这是毒素彻底攻心、呼吸衰竭、生命走到尽头的致命前兆。
“陈默!陈默你别睡!看着我!你看着我!”
林小满彻底慌了,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她所有的理智,她不顾一切地轻轻摇晃着他冰冷的身体,力道克制却急切,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加重他的伤势。
可无论她如何呼唤、如何摇晃,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眸,还是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遗憾,缓缓阖上,彻底失去了所有光亮。
掌心之下,原本微弱跳动的脉搏,骤然停了。
【警告!目标人物心跳停止!呼吸停止!进入临床死亡状态!】
【脑死亡倒计时:60秒。若60秒内无法恢复自主心跳呼吸,将永久宣告脑死亡,生命体征彻底不可逆。】
六十秒。
短短一分钟。
却成了林小满这辈子最漫长、最绝望的煎熬。
狂风依旧在连廊肆虐,呼啸风声灌入耳廓,可她的世界却瞬间陷入死寂,耳边所有的声响都消失殆尽,只剩下脑海中冰冷的倒计时,一下下敲在她的心脏上,碎骨蚀血。
她呆呆地跪坐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四肢百骸尽数冰凉。
眼前的男人静静躺着,眉眼舒展,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疲惫至极,安然睡去。可他胸口那片彻底的死寂、毫无起伏的平缓,却残忍地告诉她——这个为她遮风挡雨、替她扛下所有危险的男人,正在一点点彻底离开她。
“不……不可能……”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冲破了她紧绷到极致的喉咙,破碎又绝望,在空旷破败的连廊里反复回荡,被风声揉得支离破碎。
“你不能死……你绝对不能死……”
她来不及沉溺悲伤,来不及崩溃落泪,求生的本能、想要留住他的执念支撑着她最后一丝力气。
林小满猛地俯身,双手重重交叠,狠狠按压在陈默死寂的胸口。
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没有一丝温热,没有一丝起伏。
“01、02、03……”
她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按压,指尖泛白,手臂发酸,每一次按压都倾尽残余气力。哭声混着数数的声音,嘶哑破碎,泪水肆无忌惮地奔涌,彻底模糊了视线,她甚至看不清自己按压的位置,只能凭着本能拼命施救。
一下,两下,三下……
胸腔依旧死寂,没有半点回弹的生机,没有一丝复苏的动静。
绝望如同潮水,铺天盖地将她彻底淹没。
“回来……你给我回来……陈默,你回来啊……”
她颤抖着俯下身,捏住他冰冷僵硬的鼻尖,俯身低头,将一口温热的气息渡入他冰冷死寂的口腔,反复数次,随后立刻撑起身子,继续用力按压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