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听着耳边乌七八糟的叫喊声,重重摔在地上,激起千层的土。
北风呼啸,黄沙漫天,死在这样的地方,也挺不错的,她不想葬在京城附近,只想葬在六州。
听徐晏说,后世很流行海葬,在有风的日子,乘船出海,将骨灰洒在海面上,生前不得自由的灵魂,死后可以随风飘荡,自由来去。
可惜,在她们这个年代,只有罪恶滔天的人才会被挫骨扬灰,她非善类,但也算够不上罪恶滔天,只能被迫躺在棺材里,生前不得自由,死后亦不得自由。
沈昭微微偏过头去,看向远处的六州城。
城内炊烟冲天,漫山遍野都弥漫着炖肉的香味。
看来今天大家吃的也很好,她可以放心了。
各处砸夯号子、搬运号子的声音,也此起彼伏,三句话里倒有两句是“今天吃炖肉”“快点干完好吃肉”。
比起皇帝太后她们爱听的雅乐,她还是更喜欢听劳动号子,也许她就适合处种种地、盖盖房子、通通排水沟吧。
徐晏说:“北宋语文背诵天团里,有个人叫范仲淹,谥号文正,其在《岳阳楼记》中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1],是进亦忧退亦忧...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忧其民她做到了,忧其君…
若真的有来世的话,她想见见这位范文正公,想听听她还说了什么,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做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2]”。
然后就是徐晏一家了。
在南梁,论功领赏,向来不看过程,只看结果,人头落在谁手中,奖赏就给谁。落在五个人手里,就赏五个人,落在一百个人手里,就赏一百个人。
她没什么能为徐家做的,就送她们一件奇功吧,弥补徐晏和自己成亲后,徐家人受到的损失。
有斩杀敌国大将军这样的奇功,徐家以后就不用她操心了。只要不谋逆,不犯上作乱,就算是日后老二上位,也顶多是把她们调离权势中心,不能有什么更过火的举动。
她说过,不管未来发生什么,她都会保徐晏一家平安。
而今她的承诺完成了,她可以死了。
沈昭最后看了眼天空。
今天阴天,看不见太阳,也没有白色云彩,天空是灰蒙蒙的。
真好。
她最喜欢阴天了。
沈昭闭上眼时,手里还握着徐晏给她做的香囊。
那香囊很朴素,没有花纹,没有刺绣,没有流苏,里面放了很多冰片,还有一个平安符。
如今她不需要冰片提神了,也不需要平安符报平安了,这个香囊的使命就结束了。
香囊自由了。
她也自由了。
沈昭病得太重,六州城的大夫全都束手无策。言福禄也离开六州快一天了,根本不知道要往哪儿去找。
青崖主动请缨,说三天之内必带言福禄回来。
没人知道青崖怎么找到言福禄的,也没人知道青崖是怎么劝说言福禄的。
只知道,青崖回来的时候,背上背着言福禄,怀里抱着药箱。
言福禄一路骂骂咧咧,青崖半句都不理,最后还像丢沙包一样,把言福禄丢在了沈昭床前,强迫她给沈昭看病。
言福禄被青崖颠得头晕眼花,气都没喘匀,青崖就端着纸笔,蹲在一旁,问言福禄都开些什么药。
“你当我是神仙吗,只是看一眼就知道开什么药。”言福禄提了青崖一脚,“老婆子我口渴,给我倒杯水来。”
青崖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言福禄倒也不嫌弃,就这瓢直接咕咚咕咚全喝了。
言福禄给沈昭做检查时,比给徐晏做检查时要细致得多,神情也更严肃。
“外伤倒是不严重,敷上药,养养也就好了。最麻烦的是,她身上有毒。”
言福禄提起笔要开方子,思索片刻又放下了笔,再次把了把脉,然后才再次提起笔开方子。
言福禄把方子甩到青崖脸上,“你去把药抓来,我亲自煎。”
徐知州站在一旁,用眼神问秦母:“这俩人什么关系?看着不一般。”
秦母用眼神回道:“你都不知道,我咋知道。”
徐知州站在一旁,眼神在言福禄和青崖身上来回游荡,这俩人长得也不像,说话口音也不一样,能有什么关系呢?
秦母的手在徐知州腰上狠狠拧了一下,低声道:“你儿病得都快死了,你再不看你儿,在那瞎看什么呢?是看好言福大夫了,还是看好青崖了,要不要我给她俩腾位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