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一听到那个“臣”字,心中的火气腾腾往上窜,“沈昭!你到底在怨恨朕些什么?”
沈昭:“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从未怨恨过陛下。”
皇帝依稀记得,沈昭刚学写字时,第一天学的便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和“臣”这九个字。
十几年过去,这句话沈昭怕是得说八千遍了。
每次她一想和沈昭亲近亲近,沈昭就会说君臣有别的大道理,然后暗戳戳提醒她不要逾矩。
莫说别的皇子,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来,都巴不得能和她多亲近些,偏偏沈昭不想,还左一句右一句提醒她,做皇帝最忌偏心,不管对人对事,都应该一碗水端平,不能有私心。
儿子竟然教老子当皇帝?真是好笑。
皇帝:“你既一口一个‘臣’,那朕便命令你说真话,否则便按欺君罪论处。”
沈昭:“臣如何想便如何说,从未欺瞒过陛下,请陛下明鉴。”
皇帝连拍三下桌子,震得桌子直跳,“忠君乃臣之本分,你看看你,可有半分忠君的样子?”
沈昭:“回禀陛下,臣忠于的,向来是大梁的百姓,而非沈氏一族,更非陛下一人。若陛下判臣不忠之罪,臣无可争辩,请依律法论处。”
皇帝每次听沈昭说“依律法”“依礼法”这几个字,便头痛欲裂。偏偏她又发作不得,不然倒显得她没有容人之量,显得她小肚鸡肠。
更何况,她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发作。
朝中能办事的、能办好事的皇子,眼下只有一个沈昭。
处置沈昭容易,寻能办事的人,却是难上加难。
安怀府那边,总得有个能压得住场子的皇子坐镇才好。
罢了罢了,为君者自该有兼人之量,她便不同沈昭计较了?
皇帝扶着额头许久,才决定头痛的症状有所减轻,“朕一向是赏罚分明之人,安怀府的事你办得很好,想要什么赏赐?”
沈昭:“为大梁百姓做事,乃臣之本分,不敢讨赏,但君恩不宜辞,臣却有一事想陛下应允。”
皇帝:“起来罢,起来说。”
沈昭行了一礼:“谢陛下。”
沈昭缓缓站起身子,又行了一礼,还不待她开口说话,皇帝便不耐烦地说:“你到底要行多少次礼?你不累朕都累了。亏得你还是个武将,天天学那些文人的狗屁规矩。”
皇帝年轻时也是个武将,最见不得文臣那些弯弯绕绕,偏偏沈昭比所有文臣加一起还迂腐。
真不知道她在营中都是怎么带兵的,难不成也天天给那些杀胚讲大道理,说些个之乎者也、子曾经曰过的东西?
沈昭:“陛下,礼乃我大梁立国之本。在行礼上,万不可有半分懈怠。”
皇帝摆手道:“得得得,你爱行就行,我管不了你。你想要什么尽管说便是,朕没那些个时间与你浪费。”
皇帝又补了半句,“把你那些个之乎者也的都去掉,直接说正事。”
“是。”沈昭行罢礼,端正站在一旁,“那臣便长话短说了。臣想要十三皇子。”
皇帝:“你为何想要十三?”
沈昭:“十三皇子年纪尚幼,总要有个人教导管教,交给旁人臣不放心。
“臣自幼便无人管教,知晓无人管教的弊端,臣不想十三重走臣之老路,故而想要亲自管教,望陛下成全。”
皇帝又抄起茶壶朝沈昭身上扔去,大半壶的水全泼在了沈昭身上,“沈昭!你当朕死了不成?朕不曾管教过你吗?”
沈昭立马跪下,“臣什么都不要,只要十三,这个世界上,我的亲人只有九妹和十三妹,望陛下成全。”
皇帝再次把桌子拍得乒乓响,“沈昭,你莫要得寸进尺,朕能赏你,也能罚你,赐给你的东西,自然也可以收回,你可知晓?”
沈昭:“臣知晓。”
皇帝:“即便这样,你依旧坚持只要十三?”
沈昭:“臣只要十三。”
“好好好,好你个不识好歹的沈昭。”皇帝拍案而起,结结实实踹了沈昭一脚,“狼心狗肺的东西,朕算是白疼你了。”
皇帝甩袖而去后,沈昭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捻起佛珠继续诵佛经,好似皇帝不曾来过一般。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的功夫,皇帝便下了旨:“...追夺见任官职;停罢一切宗室恩例与岁赐;收回赐第,令自择地安居。”
沈昭谢恩领旨后,又问:“那安怀府那边,陛下交给谁了?”
御史中丞:“九殿下。陛下命其三日后离京,不得有误。”
沈昭呢喃道:“竟然是小九啊...罢了,安怀府的事交给旁人我也不放心,左右无官一身轻,就再走一遭安怀府吧。”
皇帝罢了她的官,停了她的收入,又夺了她的房,她现在也算是没钱没地的流氓了,偏偏皇帝又把安怀府的事交给了小九。
小九能处理个什么啊,她一个刚入朝堂的小孩,虽然外放到地方历练是迟早的事,但也不是这么个历练法吧?
这不就是逼迫她,让她跟着小九一起去的意思吗?力她出,事她办,功小九得。
当官是为了做事,不当官了,该做的事也还是要做的,功名对她也没什么用,给她给小九还是给谁的,都无所谓。
她只是觉得皇帝的这种做法很恶心,比吞了一千只苍蝇还恶心。
不过,这次皇帝竟然没给她开除祖籍,实属稀奇。
离家还有一条街的时候,便看到徐晏正坐在一旁的茶摊,沈昭快步上前道:“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