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闻冬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他这种半坐半躺的姿势总是让他想起来高中，总是让他想起来那会儿明明要打起精神听课，却又在物理老师那把没有起伏的讲课声中睡着的场景。这样的代入并不能让他没有担忧的睡着，反倒让他警惕着并不存在的，会往自己头顶飞来的粉笔头。

不过也是情理之中，没有多少学生能够在课堂上大摇大摆地睡着，甚至还要发出鼾声。

再到后面，宋闻冬又梦到了所有故事的结局，他再次发现自己躺在那个出租屋里床上。

这次的梦更加真实，比以往的那几次都要真实上不少。

宋闻冬半边身子压在床上，另外半边身子则是靠在石灰剥落的墙上。房间里面没有暖风机，也没有集中供暖的暖气片，裹挟着泥沙冰雪的风从并不严密的窗口缝隙中吹进来，冻得宋闻冬只能通过机械地抖动来获取热量。

这样根本不管用。

宋闻冬感觉自己呼出来的空气都已经在肺部结成了冰块。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继续抱臂蜷缩在床上减小热量消散的面积。

风还在继续。

外面的天还是那样黑。

明明是下午三点，结着厚重冰霜的玻璃窗外却透不进来一丝丝光，恍若黑夜。

在梦中濒死前的宋闻冬又做了一个新的梦。

他回到了大一新生的迎新晚会上，回到了所有事情的开端。他坐在篝火旁，怀中抱着一把崭新的吉他，在周围人的哄笑声中弹奏起来自己最拿手那首歌。

面前劈里啪啦燃烧着的篝火越来越旺盛，险些要吞没与火光只隔了两米的宋闻冬。

“宋闻冬，你抢走了我的人生！”

宋闻冬惊恐地从篝火堆中看到了一副随着火光烈焰摇摆的脸，那是闻泽，那是面容扭曲的闻泽！

毫无疑问，这股空灵的声音必定是来自闻泽。宋闻冬甚至都没有花费过多的精力去推断究竟是谁在对着自己发出这样凄惨的喊叫，甚至也没有考虑如此超脱闻泽人设的行为不应该是他会做出来的。他就这样轻易地相信了。

宋闻冬挣扎着把自己手中的吉他从身上摘下来，几乎是下一瞬他便丢到篝火中想要把闻泽虚假的脸庞给打碎。

这一丢，宋闻冬便是直接把这两个梦都打碎了。他眼前的场景瞬间变成了黑色的场景。

“啊啊啊啊啊！”

宋闻冬满头大汗地从本就不踏实的梦中惊醒。

“小冬？”

宋宁一直站在门口的位置。他佝偻着上半身，后背几乎是贴在塑料材质的门板上，手中捏着一份看不出内容的白色信封。

宋闻冬说不清楚宋宁身上有什么不对，但他感觉眼前的宋宁仿佛压着什么东西在脊梁上，弄得他站不直也坐不下。

宋闻冬脑中隐隐作痛，磅礴喷涌的血脉经由腰部一路奔腾上两侧的太阳穴，惹得他兴奋非常，已经快要控制不住嘴唇不吐出预设好的剧本。

宋宁也不知道在门口的位置站了多久，他听着宋闻冬应声的话，原地跺跺脚把自己稍微有些麻痹的双腿刺激地恢复意识才勉强开口，“小冬你醒了。”

宋闻冬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把吸氧管往自己的鼻腔再次推了推，确保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他都能够第一时间吸到氧气，不至于缺氧晕过去。这场戏他一定要演完，无论是什么状况他都一定要演完。

宋宁拒绝了宋闻冬让他往前几步的示意，依旧将自己的背贴在门板上。他们之间隔开了至少五个人的距离，这让宋闻冬很难完全将自己的精神集中在宋宁面上的表情。

但是他也没有办法，宋闻冬躺着的是病床，不是电动轮椅，他没有办法操作几番就能够让这个床铺连带着自己身上延伸出去的机器随着自己的步伐一起前进。

这样也能演，宋闻冬安慰自己道。

宋宁：“宋闻冬，小冬……我知道有些事情你很难相信。但是事实就是如此，不是我们相信或者不相信就能够改变的。”

来了来了，要来了。

宋闻冬和宋宁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相处了这么久，能够见到对方支支吾吾的时候绝对不超过五次。要是宋闻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恐怕也会在宋宁对自己反常的距离以及奇怪的态度也能够品出来多少。

只不过，这个存在于平行时空的宋闻冬大概不会往这么炸裂的方向上狂奔。他可能只会以为自己鸽了宋朗星的婚礼而导致对方跑到宋惟的面前打他的小报告。

宋宁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把他捏在手里已经快要发皱的白色信封拎起来，向宋闻冬的方向露出了那个明显的标识。

宋闻冬认为宋宁是故意的，因为在这个角度他能够看到和拳头差不多大小的鉴定所的标识。

塱月鉴定中心。

宋闻冬对这六个字并不陌生。

甚至根本没有陌生的可能性。

他现在躺着的医院，便是塱月医院。他上次被马文文推下楼梯住院的地方也是塱月医院。吴杰从山坡上滚下去之后送往的也是塱月医院。

吴杰他爸任职的地方，也是塱月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