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间高二七班的晚自习氛围松弛又安静。
晚上值班老师巡查完第一轮就转身走回了办公室,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只剩下教室头顶暖黄色灯管静静铺开的光,落在一张张埋首刷题的少年脸上。
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笔尖划过练习册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偶尔有人轻轻翻动书页、挪动椅子,动静轻得几乎掀不起半点波澜。
前排靠窗的位置,乐昭手肘稳稳支在桌面上,侧脸微微低下,正顺着安叙白的思路一点点拆解数学大题。
安叙白坐得挺直,身形清瘦挺拔,侧脸轮廓清冷干净。他捏着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写下推演过程,每一行步骤都规整严谨,耐心得近乎过分。
“这里很容易把正负号写反,”他压低嗓音说话,温热的气息只在两人之间流转,“二次函数左右平移,记住左加右减,不要凭着直觉乱写。”
乐昭点点头,攥着笔老老实实地跟着誊写演算步骤,眉头轻轻皱起,注意力完完全全钉在习题上面。
两个人的课桌紧紧挨在一起,灯光把两道影子层层叠叠地融在一起。周遭所有细碎的嬉闹仿佛都和他们无关,眼里只剩下纸面的公式,还有身旁彼此。
斜前方,江亦安安静静地整理文科背诵笔记,笔尖细细点点,模样温顺乖巧。
江遇白坐在他身后的座位,表面上低头演算物理题,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轻轻落在前方少年的背影上,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对方一举一动。
诺林、苏晚、李墨几个人也各自埋在试卷里埋头刷题,高二七班此刻一派岁月安稳,是再寻常不过的晚自习景象。
直到——
“砰!”
一声突兀又响亮的撞击声猛地从教室后窗边炸开。
布料甩动的风声、硬物撞上金属横杆的脆响交织在一起,一下子刺破了整片教室的宁静。
乐昭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下意识抬起脑袋,视线从密密麻麻的函数公式里抽离出来,顺着全班人齐刷刷望向的后方看去。
安叙白也停下了讲解的话音,抬眸望向窗边,清冷的眉眼间浮起一丝淡淡的疑惑。
全班几乎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回头。
下一秒,所有人都看得愣住了。
靠窗最高处那根银白色的窗帘横杆上,一条黑色书包背带死死缠了整整两圈,绳结卡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法自行松脱。
赵磊的黑色双肩包就这么悬在半空中,离地两米多高,随着惯性轻轻摇晃,不上不下,尴尬得活像一个被挂起来的布制挂件。
闹剧的始作俑者一目了然。
林子轩还维持着抬手抛掷的姿势,胳膊僵硬地停在半空中,脸上嬉闹的笑意一点点凝固,从一开始的玩闹,慢慢变成慌乱无措。
刚刚后排本来只是一小群人互相打闹抛书包。
赵磊从头到尾都知情,还乐呵呵地把书包递来递去,主动参与游戏,谁都没有料到林子轩玩得兴起,最后一下完全没收住力道,胳膊一抡,书包飞出一条离谱的抛物线,精准卡在窗帘杆的缝隙里,直接被牢牢挂死。
短暂两秒的死寂过后。
“哈哈哈哈——!!”
后排压抑不住的哄笑声瞬间炸开。
赵磊先是呆呆仰头望着自己悬在半空的书包,愣了好几秒,看着看着一股火气就涌了上来。他两步冲到窗边,伸手狠狠拍了一下林子轩的后背,又气又无奈,刻意压低音量,却依旧压不住语气里的炸裂。
“林子轩你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你就不能控制一下自己的力气吗?好好抛书包,你直接给我挂到窗帘杆上当装饰?”
“我三套数学卷子还有英语抄写全都在包里!拿不下来我今晚作业直接彻底报废!”
林子轩缩着脖子连连赔罪,满脸愧疚又哭笑不得:“真不是我故意的!谁能想到这根杆子刚好拦在半空,我本来只是想稳稳扔回你手里!纯属意外,纯属意外!”
围在旁边看热闹的男生笑得前仰后合,此起彼伏地调侃。
“笑疯了,赵磊的书包喜提高空观光席位。”
“林子轩你是真人才,抛东西能精准卡进窗帘杆,这准头不去投篮可惜了。”
“这下好了,书包下不来,今晚作业悬了。”
喧闹越聚越多,半个班的同学都围到了后窗边看热闹。
陆星辞用力挤到人群最前排,盯着高悬的书包思索片刻,转身快步走到后门,拎进来一把旧扫帚。这把扫帚之前课间打闹时被摔断了木杆,整根杆子短了一大截,光秃秃的杆头看着就不太顶用。
他信心满满地掂了掂扫帚:“都让一让,交给我,分分钟把它挑下来。”
话音落下,他踮起脚尖,高举断成半截的木杆,一下接一下朝着书包带和绳结的位置去戳、去勾。
奈何窗帘横杆实在太高,短短的扫帚勉强只能够到书包边角,不仅没能挑开绳结,反而越勾越乱,原本松散的背带被搅着在金属杆上缠了三四圈,彻底锁死,再也扯不开。
陆星辞折腾得满头冒汗,最后只能悻悻地把扫帚放到一边,满脸挫败。
“完了,彻底卡死了。杆子太短够不到发力点,我越挑缠得越紧,再折腾下去背带都要被我扯断。”
围观的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拯救行动直接失败,属实反向操作了属于是。”
“越救越死,还不如一开始别动。”
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人群侧边观望的江亦,看着大家束手无策的模样,忍不住心软,往前踏出半步,眉眼软软的。
“要不我来试一试?我的手比较细,说不定能伸进去解开绳结。”
说完,他轻轻踮起脚尖,整条胳膊笔直地向上伸直。少年身形清瘦单薄,就算把胳膊举到极限,距离高悬的窗帘杆依旧还差着好大一段距离,指尖连书包底部都碰不到。
他不甘心地原地轻轻蹦了两下,裙摆跟着动作微微晃动,依旧碰不到横杆。
江亦只能收回胳膊,鼓了鼓腮帮子,一脸无可奈何:“还是太高了,我完全够不着。”
全程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看完整场闹剧的江遇白,目光淡淡落在江亦踮脚也够不到的高度上。
下一秒,他没有半分迟疑,上前半步,双臂稳稳环住江亦纤细的腰肢,力道轻柔又扎实,直接把人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自然得毫无刻意痕迹。
全场刚刚还喧闹的哄笑声瞬间一滞,紧接着——
“喔——!!”
细碎又压抑的起哄声一下子炸开,所有人眼睛都亮了,吃瓜的表情直接拉满。
江亦整个人骤然离地,身体一轻,猝不及防被托举到半空中。
他的大脑直接空白了一瞬,整个人僵在半空,眼睛睁得圆圆的,长长的睫毛慌乱地轻轻颤动,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眼下发生了什么。
腰间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稳稳承住自己的有力臂膀、陡然抬高的视野……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
足足愣了两三秒,他才后知后觉地涨红了脸,红色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局促得手足无措。他下意识死死攥住江遇白肩头的校服布料,指尖微微收紧,声音细弱又慌乱:
“哎、你怎么突然抱我啊!”
周围的同学憋着笑意,互相挤眉弄眼,明目张胆地嗑起了糖。
苏晚捂住嘴巴,肩膀不停轻轻发抖,凑在李墨耳边用气音小声嘀咕:
“我的天,江遇白也太会抓机会了吧!理由堂堂正正,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墨忍着笑连连点头,眼底满是看热闹的笑意:“平日里高冷寡言,一碰到江亦,动作比谁都干脆利落。”
诺林靠在旁边的书柜边上,静静望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淡笑,把这藏在小事里的下意识偏爱看得一清二楚。
人群后排的高泽宇和林子轩已经乐开了花,压低声音互相调侃:
“绝了,合着够书包只是幌子,抱人才是正事对吧!”
半空的江亦只觉得浑身发烫,根本不敢低头去看下面一圈看热闹的同班同学,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奋力把整条胳膊向上伸。
这一回高度刚刚好。
指尖稳稳触碰到冰凉的金属窗帘杆,也顺利摸到了缠得密密麻麻的书包背带。
江亦屏住呼吸,纤细的指尖一点点探进绳圈里,耐心理顺缠绕在一起的尼龙带子,慢慢把死结一点点松开、捋直。
一圈,两圈。
死死锁住的绳扣终于慢慢松动。
他轻轻向下一扯——
“啪嗒!”
绳结彻底松开,悬在半空挂了许久的书包骤然脱落,直直往下坠。
底下众人刚要伸手去接,江遇白已经提前预判,腾出一只手稳稳一捞,轻轻松松接住沉甸甸的书包,动作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紧接着,他缓缓屈膝,力道放得极柔,稳稳把江亦放回地面。
双脚重新踩实地板的瞬间,江亦几乎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像触电一样躲开了他的怀抱。他把头埋得低低的,整张脸红得发烫,连耳朵根都泛着粉色,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赵磊连忙快步上前接过书包,翻开书本检查一遍,确认卷子和作业本全都完好无损,顿时长长松了一口气,笑得无比真诚:
“太谢谢你们俩了!我刚刚真以为今晚要没作业可写了,你们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
林子轩也连忙凑过来陪着笑脸:“辛苦二位了,都怪我没收住力气,下次抛东西一定轻一点,再也不把书包往窗帘杆上扔了。”
陆星辞挠了挠后脑勺,看着手里半截断扫帚哭笑不得:“我折腾半天白费力气,还不如直接抱人上来省事。”
看热闹的同学们慢慢散开,嘴里还在不停小声回味刚刚的画面,细碎的议论与憋笑声此起彼伏。
“江遇白抱得也太稳了,一点都不晃。”
“江亦脸红得也太乖了,甜得人牙疼。”
“他俩明明不在一个宿舍,每天还能结伴上学,现在又当众这样,说只是普通兄弟谁能信啊。”
前排位置。
乐昭把全过程看得明明白白,撑着下巴笑得眉眼弯弯,侧过头凑近安叙白,压着极低的声音,满是嗑到糖的窃喜。
“你看你看,我早就说他俩嫌疑大到离谱。”
“平日里装得清清白白,一逮着机会就贴身相处,谁还信他们只是单纯同学啊。”
安叙白望着他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眼底漾开一层温柔笑意,抬起手轻轻刮了一下他的眼皮,语气带着淡淡的纵容:
“少盯着别人起哄,赶紧专心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