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浓稠墨色,缓缓覆上开封府朱红高墙,白日里此起彼伏的喊冤声、差役奔走的脚步声、公堂之上包拯沉稳审案的问询声,尽数随着府门闭合的声响隔绝在外。时值深秋,晚风裹挟着枯黄的梧桐碎叶,擦过层层叠叠的青石板台阶,轻飘飘落进展昭居住的西侧偏院。
这座小院是包拯特意拨给展昭休憩独处之地,院落不算宽阔,布置更是简净到近乎朴素。院中只栽着一株不算高大的梨树,眼下叶片已然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指向暗沉天幕;堂屋之内一桌一椅一榻,案头常年立着那柄伴随展昭半生的巨阙剑。此剑乃春秋欧冶子亲手铸就的上古至尊重剑,剑身宽厚黝黑,光华内敛不显锋芒,剑鞘素简无华,刻着浅淡缠枝古纹,握在手中沉实压手,正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写照。墙角木架上稳稳摆着数只封好的酒坛,每一只坛身都贴着素白纸条,上书三个清隽小字——梨花白。
普天之下,无人不知南侠展昭的名号。少年时行走江湖,腰间悬巨阙剑,凭一身卓绝武艺行侠仗义,救济落难百姓,南侠之名传遍五湖四海;后金龙桥遇圣上,御前献艺受封四品带刀护卫,御赐“南侠”金字名号,一朝踏入朝堂,上可登金銮殿面圣回话,言辞恭谨分寸丝毫不差,下可驻守开封府缉凶断案,巨阙剑下护的是满城黎民安稳公道。府中上下所有人提起展护卫,无一不心生敬重,就连往来投递卷宗的衙役都常私下议论,说展昭便是开封府的一轮暖阳,再棘手难缠的苦主、再凶顽跋扈的歹徒、再错综复杂的连环命案,只要交到展昭手中,总能被他平和稳妥地抚平化解。
只是这份温润自持、面面周全的模样,从来只展现在外人眼前。唯有这座无人叨扰的偏院,才能容纳展昭卸下护卫身份之后,不为人道的疲惫与空落。
开封府的事端从来不会提前递上通报,祸事说来便来,毫无缓冲余地。前几日城东富商家中失窃祖传玉佩,牵扯出跨州走私赃物的团伙;昨日城郊村落又出伤人命案,受害者家中只剩弱质妇孺,豪强恶霸仗势欺压,几番阻挠查案;今日午后更是接连来了三拨百姓递状,一桩桩皆是积压许久的冤屈。府中号称四大门柱的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各有所长,可论近身搏杀、孤身涉险、只身潜入匪巢探查线索,能次次冲在最前、护住所有人安危的,自始至终只有展昭一人。每逢凶险关头,他抬手握住巨阙剑柄,厚重剑身在握,心底便稳如磐石,可这份扛在肩头的重担,从无处旁人全然分担。
清醒,是展昭给自己立下的不可逾越的底线。手握御赐重剑,身负护卫开封府、辅佐包大人的重任,半步差错都容不得。平日里值守、查案、巡街之时,他滴酒不沾,半点酒意都不肯沾身,生怕一时松懈误了公务、伤了百姓。唯有待到深夜诸事彻底落定,府中同僚尽数散去,孤身回到这座小院,他才敢取出一坛梨花白,浅酌几口舒缓连日紧绷的心神。
这梨花白是展昭辗转多方寻来的心头好,酒液色泽澄澈透亮,开盖一瞬清甜梨香扑面而来,混着醇厚饱满的糯米香与麦香,层次分明。入口绵柔顺滑,没有烈酒刺喉的冲劲,咽下之后余味绵长,梨香久久萦绕舌尖不散。酒精度数虽不算低,饮下去却不会像寻常烈酒那般灼烧喉咙、刺痛食道,后劲温温缓缓漫上四肢百骸,不至于迷乱心智,恰好契合他需要时刻保持清明的需求。
无论是昔年浪迹江湖、孤身闯荡四方的南侠,腰间巨阙剑相伴,还是如今困于开封庙堂、身担护卫职责的展大人,世间万千佳酿摆在眼前,他兜兜转转,最放不下的永远是这一坛梨花白。
展昭缓步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梨花白酒坛,抬眼望向院门外那条连通后巷的小路,眼底悄然浮起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整整三个月了。
那日白玉堂一身如雪白衣,腰间悬着一柄画影刀,负手立在院门口,嘴上还不忘调侃打趣他几句,而后纵马扬鞭转身远去,自那之后,锦毛鼠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没有半封书信、一句口信捎回开封府。那柄画影刀是寒铁锻制的薄刃长刀,刀身澄澈如秋水,出鞘时隐隐有龙虎轻鸣,刀势轻灵诡捷,与巨阙的厚重中正截然相反,恰是白玉堂桀骜不羁性子的写照。展昭每每望向空荡巷口,总会想起那人白衣配长刀、肆意张扬的模样,心底空落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