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一时情难自禁,不顾礼仪纵身扑上去主动相拥,此刻冷静下来,浓重的羞赧瞬间漫上心头。哪怕夜色昏暗、月光微弱,白玉堂依旧清晰看见展昭两只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修长的脖颈都泛着一层浅浅绯色。展昭局促地侧过身,坐到屋顶边缘的青瓦之上,指尖不自觉攥紧身上锦色护卫衣摆,不敢转头直视身侧的白玉堂,腰间巨阙剑垂在身侧,厚重剑鞘轻轻磕碰瓦面,衬得他愈发窘迫。
他暗自庆幸此刻夜深人静,小院内外没有旁人,若是白日里被王朝马汉或是府中衙役撞见自己这般失态模样,往后怕是再也难以维持温润端方的展护卫形象,少不了被众人私下调侃许久。
白玉堂将他羞赧窘迫的神色尽收眼底,心知展昭面皮薄,素来自持自重,不便继续拿方才相拥之事打趣戏谑,索性顺势岔开话题,侧身拎过身侧提前放置好的一只密封酒坛,递到展昭面前。腰间画影刀随着动作轻晃,刀环碰撞发出细碎清响。
“特意从江宁千里迢迢带回来的上好女儿红,你尝尝滋味如何。”
展昭闻声缓缓抬眼,伸手稳稳接过沉甸甸的酒坛,指尖触到冰凉厚实的坛身,封泥完好无损,还带着一路车马赶路的微凉气息。他指尖微微用力撬开紧实的泥封,掀开坛盖的一瞬,浓郁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浅抿一大口,酒香入喉绵柔温润,回味悠长,当即颔首轻声赞叹:“好酒。”
话音落下,他又仰头饮下一大口,温热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胸腹,方才心底积压三个月的烦闷、担忧一扫而空,通体舒畅,连身侧巨阙剑都似沾了几分酒香,少了几分肃杀。
白玉堂也取出另一坛一模一样的女儿红,抬手利落开坛自饮一口,才慢悠悠开口细细解释:“这酒是江宁干娘特意备下的,知晓爷此番要折返开封府,再三嘱咐,务必把这坛酒带给你这只劳碌猫。干娘还问,你日日握着巨阙剑查案奔波,身子可还吃得消。”
展昭闻言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唇角扬起浅浅笑意,轻声说道:“改日展某寻个完整空闲,定要亲自往江宁一趟,登门探望婆婆。”
白玉堂闻言斜斜瞥了他一眼,语气听似带着几分不耐,内里却满是真切心疼:“你天生劳碌命,一刻也闲不下来,手里巨阙剑永远放不下,府中案子一桩接着一桩接连不断。爷此番在江宁已经专程探望过,干娘身子康健安稳,不必你时时挂怀。难得得空便好生静养歇息,没必要特地奔波往返江宁,徒增劳累。”
展昭只是浅浅一笑,握着手中酒坛又饮了一口,没有出言反驳。
若是放在从前,听见白玉堂这般阻拦自己登门尽礼,他心底或许会生出几分不适,误以为对方不理解自己重礼重情的本心。可如今二人相交日久,彼此早已熟知对方性子,展昭清清楚楚看透白玉堂口是心非的内里——这人看似处处顶撞管束自己,实则句句都在体恤他日日公务缠身,整日握着重剑奔走,不愿他来回长途奔波、损耗心神体力。
可白玉堂体恤他的辛劳,他亦记挂白玉堂放在心上的亲人。干娘当年对白玉堂有养育扶持之恩,恩深义重,于情于理,自己只要抽得出空闲,理应登门探望,略尽晚辈心意,不能全然置之不理。
白玉堂静静盯着展昭眼底淡淡的执拗神色,一眼便看穿他心中所想,知晓这人素来守本心、重情义,手握巨阙剑守天下公道,待人更是赤诚,一旦打定主意的事旁人无论如何都劝不住,索性不再多言劝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不再阻拦。
这才是他认认真真放在心上的展昭,坚守本心、重情重义,巨阙剑下护苍生,待人存温善,若是事事顺着他的安排妥协退让,反倒不是那个一身风骨、温润不改的南侠了。
清冷月光静静落在二人手中酒坛之上,一身白衣腰悬画影、桀骜张扬,一身锦袍身侧巨阙、温润端方,并肩同坐屋顶檐角,共饮千里之外专程带来的佳酿,方才久别重逢翻涌的悸动,慢慢化作酒盏之间无声相通的知己默契,无需多言,彼此皆懂对方未尽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