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只顾着静心聆听白玉堂讲述江宁游历与江湖见闻,此刻安静独处,展昭心底积压了三个月的寂寥落寞,不自觉流露几分。他抬眼望向空荡荡、只剩枯树的院落,轻声缓缓开口:“你离开之后,这座院子便安静得过分死寂。往日你总携画影刀翻墙入院搅扰我清静,彼时我偶尔还会觉得聒噪扰心,可当真安静下来,处处只剩我与巨阙相伴,反倒处处不习惯。”
白玉堂闻言,侧过头看向展昭温润平和的侧脸,月光之下那人眉眼淡淡的,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落寞孤寂。他素来知晓展昭看似耐得住独处孤寂,实则心底偏爱鲜活热闹的烟火气息,只是身居开封护卫要职,巨阙重剑在身,不得不常年克制收敛自身性子,收敛所有随性喜好。
想起自己当日一声不吭仓促离去三个月,携画影刀远赴江南,未曾捎回半分音讯,任由这人独自悬心担忧,日日守着空院、伴着巨阙苦等,白玉堂心头微微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嘴上却依旧不肯直白示弱认错,依旧维持惯有的张扬语气:“不过短短三个月而已,你这只猫儿未免太过娇气。开封府衙役同僚人数众多,巨阙剑伴你左右,哪里至于冷清到这般地步?”
“府中是公堂履职之地,众人各司其职,公务忙碌之时尚可交谈议事,待到散值之后,人人各回居所,无人特意来西侧偏院闲谈走动,只剩我与巨阙相对。”展昭缓缓轻声解释,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冰凉的椅沿,“往日你常不请自来,携画影刀或是翻墙推门而入,哪怕只是坐在这里同我拌几句嘴、抢几口酒喝,院落之中也不至于死气沉沉,毫无生气。”
从前白玉堂总爱寻各种各样的由头逗弄他,故意打乱他案头堆叠整齐的卷宗,抢过他刚开封的梨花白肆意饮用,拿他持巨阙护开封的南侠、御前护卫身份百般打趣,那时展昭每每故作无奈出言呵斥,心底却半点厌烦之意都无。
白玉堂望着他平和落寞的模样,唇角散漫张扬的笑意缓缓淡去,语气不自觉柔和几分,少有地主动坦诚:“此番是爷思虑不周,出门太过匆忙仓促,拎着画影刀便动身,未曾提前想着寻稳妥渠道传信回来,倒让你白白忧心牵挂许久。”
这是白玉堂极少主动低头认错,直白坦诚自身疏漏,不再像往日那般处处逞强嘴硬,刻意掩盖心底柔软。
展昭轻轻摇头,浅淡笑意浮上唇角:“江湖行路诸多不便,驿站传信易被拦截,镖局捎信又耗时许久,我心中都明白。只是往来客商流言纷乱繁杂,听闻你携画影刀身陷险境的传言,难免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那些坊间江湖流言大半夸大其词,刻意渲染凶险,千万不可尽数当真。”白玉堂出声宽慰道,“江湖人说话素来喜欢添油加醋,些许微小寻常小事,辗转几番传播出去,便会夸张成生死险境,往后不必将这些无根流言放在心上。若是往后爷再携画影刀远行闯荡江湖,定然寻稳妥可靠之人给你捎信,断然不会再让你这般独自空自牵挂担忧。”
一句承诺说得认真郑重,没有半分玩笑敷衍意味。展昭抬眼望向他,二人目光在稀薄月光之下静静相撞,无需繁复言语铺垫,彼此都精准读懂对方眼底深藏的惦念与牵挂。廊栏上的画影、堂屋的巨阙遥遥相映,知己默契尽在不言之中。
廊下一时陷入短暂寂静,秋风轻轻拂过光秃秃的梨树枯枝,先前三个月独守空院的空落孤寂,在此刻两两相对、闲话家常的闲谈之中,一点点缓缓消散干净。
展昭起身走到墙角酒架旁,拎出那坛自己日日相伴的梨花白,折返廊下,取来两只配套白瓷小杯,逐一斟满澄澈透亮的酒液。清甜梨香瞬间漫开,冲淡夜里浸骨的微凉气息。白玉堂端起酒杯轻嗅梨香,挑眉开口问道:“你倒是格外执着,无论何时,院中永远常备这梨花白。天下佳酿品类无数,好酒比比皆是,怎独独偏爱这一种?莫不是整日握着巨阙重剑,连喜好都变得厚重沉闷?”
展昭端杯浅啜一小口,醇厚梨香混着麦香在口中缓缓散开,回味绵长不绝,缓缓道出自己偏爱此酒的缘由:“此酒烈度适中均衡,入口绵柔顺滑绝不烧喉灼口,后劲温缓绵长,饮后依旧能保持心神清明冷静。巨阙剑在身,身为开封护卫,需时刻警醒戒备,烈酒极易迷乱心神、耽误公务,唯有梨花白,可小酌舒缓连日握剑奔波的紧绷心神,又绝不会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