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静得可怖。
缠斗余息彻底散尽,满地僵伏的禁军私兵如同无声的石像,一动不动。密闭的地底隔绝了世间所有声响,连气流都凝滞不动,唯有石壁上那幅北斗七星阵,静静盘踞在幽暗之中,以一种俯瞰岁月的沉寂,无声昭示着这场蛰伏七年的滔天逆谋。
展昭的目光久久落于阵图之上,心绪翻涌不息。
皇陵秘钥、地底脉门、禁军私兵、七年暗局。
层层叠叠的阴谋堆叠起来,早已超脱寻常刑案贪腐,直指社稷根本、王朝命脉。
可就在这极致的权谋危局压顶之际,他脑海中突兀窜出一道苍老嘶哑、反复纠缠、萦绕不散的疯癫呓语。
是开封府地牢里,那位被关押三年的老工匠。
从前听来荒诞不经、疯癫可笑的妄言,此刻在亲眼目睹古井秘局、亲见北斗阵图之后,骤然变得刺骨、清醒、字字诛心。
那老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常年蜷缩在地牢最阴暗潮湿的角落,不言人语,不辨晨昏,日复一日,只重复一句无人愿听、无人肯信的疯话。
他说——
“井里有龙,龙驮宝藏。”
从前朝野上下、开封府衙,人人皆以为疯癫。
老工匠原是宫内退役巧匠,精通机关榫卯、地宫营造、古阵排布,三年前莫名疯癫,口出妄语,被送入开封府地牢。三年来无人审问出半句有用信息,无人深究他疯癫的缘由,只当是年老神志溃散、积劳成疾、失了心智。
展昭也曾无数次路过地牢,听过无数次他嘶哑重复的呓语。
彼时他秉公断案,信法理、信证据、信人间规整,自然不信荒井藏龙、妖邪作祟、虚妄怪谈。
世人皆以为,所谓龙,是神异祥瑞,是山野精怪,是荒诞传说。
所谓宝藏,是金银堆砌,是俗世财富,是寻常贪念。
可此刻身处这口潜龙井,亲见地底私库万千银两、亲见开启皇陵的天罡秘阵、亲见蛰伏七年足以倾覆江山的暗局——
展昭忽然彻悟。
是他们眼界太浅,心思太窄。
是世人愚钝,只信天光所见,不信地底藏天。
“玉堂。”
展昭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回望三年迷雾、瞬间通透的沉慨,心底积压已久的疑云尽数碎裂。
“我忽然懂了地牢那位老工匠的疯语。”
白玉堂闻声侧首,染血的白衣在幽暗石室里愈发清寂桀骜。他刚刚敛尽眼底对皇陵秘谋的震骇,见展昭神色忽转沉凝,便知他心念触到了某处尘封的旧线索。
“哪句?”
“井里有龙,龙驮宝藏。”
展昭抬眸,目光重新落回北斗阵图,字字清冽,破开三年虚妄:“从前人人当他疯言,我亦如此。如今方知,他从未疯过。”
他不是疯。
他是唯一窥见真相,却无力揭穿、无处诉说、最终被逼成疯癫的清醒之人。
三年前,沈家灭门、地底暗局初成、皇陵阵图调试完毕、逆党大局稳固。老工匠身为顶尖官匠,深谙地宫阵道、地底营造,必然是无意间勘破了古井地脉与皇陵相通的机密,窥见了这张地底大网的冰山一角。
他知晓秘辛,想要告密,想要揭穿,想要阻止祸局。
可彼时逆党势大,权倾朝野,根系深扎,触手遍布朝堂各处。
真话无人信,真相无人听,真言无处诉。
说真话者,反被定为疯癫,打入地牢,囚于暗无天日的牢笼,日日看着世人懵懂、奸邪横行、江山将倾,却无能为力。
最绝望的疯癫,从不是心智溃散。
是世人皆醉,唯你独醒,醒着无路,醒着有罪。
白玉堂闻言,瞳孔微震。
卧底三年,他见惯朝野污浊、见惯忠良蒙冤、见惯真话被掩、假话横行,可此刻知晓一个匠人因窥见真相而被终生囚疯,心底依旧掠过一抹锋利的寒凉。
“他看见了阵。”
白玉堂语声微哑,瞬间串联始末,“他看见了古井地脉、看见了北斗锁陵阵、看见了地底藏局。他说的龙,从来不是神兽祥瑞。”
展昭颔首,眸底沉光笃定,接下他未尽之言。
“不是龙形异兽,不是鬼怪妖邪。”
“是潜龙。”
“是蛰伏地底、隐忍数年、封存黑暗、承载滔天罪业、藏着江山倾覆之秘的——潜龙大局。”
一口古井,藏七年逆谋。
一方阵图,载社稷危亡。
一地私银,养朝野奸邪。
这,便是井底之龙。
世人仰望天光,见盛世安稳。
唯疯叟俯看地底,见恶龙盘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