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风,是僵死的。
崔秉谦一语落定,整座大殿如同被无形煞气封冻。
百官伫立,人人脊背发凉,手脚彻寒。他们看着班首那位须发花白、温雅半生的三朝太傅,眼底再无半分敬重,只剩深入骨髓的惊惧。
三十年。
此人日日辅政、日日讲学、日日立于朝堂最前。
谁能想到,他温和目光俯瞰朝野的每一年,都在默默啃噬大靖国运、悄悄埋葬江山根基。
“无用。”
崔秉谦重复这二字,声线苍老平稳,却带着碾压一切的绝对笃定,“铁证可落,党羽可清,朝局可整。”
“但地脉不可逆,阵机不可回,天命不可破。”
他抬眸望向殿外暗沉天际。
黑云早已彻底压垮天光,整片汴梁上空灰蒙蒙一片,日月无光,晨昏颠倒。明明是近午时分,天地却昏暗如暮,阴风穿殿而过,卷得檐角铜铃瑟瑟哀鸣。
这不是寻常天象异变。
是囚天大阵最终归位的征候。
地脉蓄煞三十年,尽数升腾穹顶,锁死天地气机,只待午时正阳一刻,皇陵阵眼彻底归枢,大靖百年国运即刻断裂、灰飞烟灭。
“午时一至,皇陵启煞。”
崔秉谦唇角浮起一抹近乎悲悯的冷淡笑意,“地脉倒转,山河换运。旧朝气数尽,新局定乾坤。”
“老夫棋错一步,错在低估人间尚有敢破暗之人。”
“但棋错一步,不足以崩三十年大局。”
他认罪,却不服输。
他败了朝堂伪装,败了中层链路,败了隐秘布局,却依旧笃定,自己赢了最终天命。
顶层执棋者的自负,早已根植骨血,深入神魂。
圣上立于龙椅之前,龙袍肃然,面色铁青,积压半生的压抑与震怒尽数翻涌。他望着眼前这位欺君三十年、祸国三十年的帝师,字字沉冷:
“你以为,天命在你?”
“你以为,山河兴衰,由你一己执念定夺?”
“崔秉谦,你谋的从不是天命,是私欲!是你不甘人臣之位、欲窃社稷权柄的狼子野心!”
金銮怒斥,震彻九重。
可崔秉谦神色未变,从容淡漠:“是非功过,午时之后,自有定论。”
他不再辩驳,亦不再认罪。
胜负不在口舌,不在朝堂,不在铁证。
胜负在地脉,在阵机,在午时终局。
展昭怀抱地脉残卷,青衫挺拔如崖边劲松,立于满殿惶然之间,心神前所未有的沉静。
他早已看懂对方最后的依仗。
三十年大阵,层层锁脉,层层蓄煞。
弃子断尾,清空朝野,只为保住最后一步终局。
只要午时启陵成功,哪怕满朝逆党尽清、真相大白天下,依旧江山倾覆、逆局终成。
所有沉冤昭雪、所有铁证如山、所有朝堂清肃,尽数沦为无用之功。
白玉堂微微抬眼,白衣染血,身姿桀骜未折。体内寒毒已然蔓延四肢百骸,指尖泛白持续的麻木刺痛,肩头旧伤撕裂的钝痛层层叠加,透支着他仅剩的气力。
可他眼底锋芒,比任何时刻都要炽烈。
“你赌天命。”
他语声清冷,穿透殿中死寂,“我们赌人心。”
“你三十年布死局,锁山河、困忠良、灭生气。”
“我今日便以侠骨为刃、以正气为锋,破你死局、断你天命、还天地生机。”
展昭侧首,与他目光交汇。
无需言语,心意尽知。
终局不在金銮。
不在朝堂辩驳。
不在罪证审判。
终局在皇陵,在地脉,在那座被篡改三十年的天罡锁天之阵的阵眼核心。
想要破局,唯有一步——午时之前,奔赴皇陵,入阵破脉,摧毁阵机。
此去无退路。
大阵终煞归位之际,地脉煞气狂暴冲天,入阵者,九死无生。
是真正以身殉局、以命破暗。
展昭回身,面朝帝王,躬身沉奏,字字郑重,立状立誓:
“陛下。”
“中层逆党已除,首恶崔秉谦已擒。朝堂之乱暂平,唯地底天命大阵未破、皇陵危局未解。”
“臣请旨,即刻奔赴皇陵,午时破阵,逆改终局!”
白玉堂同步躬身,白衣垂落,桀骨俯首,只为山河苍生:
“白玉堂,请战入阵。”
一官一侠,一正一野。
一人持法理千秋,一人持江湖傲骨。
共赴死地,共破天命,共救倾颓江山。
圣上望着殿前二人,眼底震怒渐敛,翻涌着无尽复杂、沉重、感激与揪心。
他执掌江山,坐拥百官,可事到如今,愿以身赴死、踏煞破局、逆势逆天的,唯有这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