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说你桀骜难驯,不受管束,肆意妄为,不知天高地厚。”
这些,是江湖流言,是朝堂评价,是世人对他最刻板、最肤浅的定义。
千百年来,人人皆是这般评说。
白玉堂听了半生,早已淡然置之,从不辩解,从不辩驳。
可下一刻,林晚话锋一转,温柔却坚定:
“可我知道,从来都不是。”
“你从不是爱逞勇,你是见无人敢为,所以挺身而出。”
“你从不是肆意妄为,你是不愿同流合污,不肯姑息奸邪。”
“你看似桀骜疏离,实则心怀苍生,骨血里藏着最纯粹、最赤诚的侠义。”
“今夜你执意入冲霄楼,世人以为是你自负武功,贸然闯局。”
“唯有我知,你早已勘破全盘死局。你知道朝野合围,知道举世皆盼你死,知道此楼九死无生,入局便是殉道。”
白玉堂浑身一震。
这一瞬,素来沉稳冷然、波澜不惊的眼底,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他眼底的疏离、冷静、淡漠,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此事,是他心底绝密。
他追查数月,勘破朝堂与逆党勾结的内幕,知晓冲霄楼是专门为他布设的杀局,此事无人知晓。
开封府不知,江湖不知,逆党不知,权贵不知。
就连远在汴梁、与他相知相惜的展昭,此刻尚且一无所知。
无人读懂他今夜的决绝,无人看透他以身殉道的本心。
可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陌生女子,仅凭寥寥数语,便将他心底所有隐秘、所有隐忍、所有孤绝,一语道破。
风雨骤停半瞬。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亭中两人,和沉沉压落的夜色。
白玉堂久久未语,素来伶俐洒脱、言笑不羁的人,此刻竟一时失语。
他凝眸望着林晚,桃花眸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错愕、震惊、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半生江湖,无人懂他。
今夜荒山雨夜,一个陌路陌生人,一眼看穿他所有心事。
林晚看着他眼底的震动,心底温柔愈发浓重,缓缓道出最关键、最能改写宿命的话:
“你本打算,今夜孤身入楼,以一己之命,破数年沉局,清一朝浑浊,哪怕身死名消,尸骨无存,亦无怨无悔。”
“对否?”
一句问询,轻如晚风,重如千钧。
白玉堂喉间微滞,沉默良久,终是轻轻颔首。
语声微凉,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通透:
“世道浑浊,总有人要以身铺路。”
简简单单十字,道尽他所有初心。
不求回报,不求声名,不求理解。
只求本心无愧,侠义不负苍生。
林晚轻轻吸气,望着这明知死局仍一往无前的少年,轻声道:
“可白玉堂,侠义从不该一人独扛。”
“你本该有并肩之人,你本该不必孤身殉道,你本该破开危楼、清荡奸邪之后,安然归江湖,踏清风明月,渡岁岁安稳。”
“你本该,不必成为所有人的遗憾。”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白玉堂心底,那根紧绷多年、从未松动的心弦,彻底震颤。
他半生独行,早已习惯风雨自渡,险境自扛,生死自负。
从未有人告诉他——你不必独自承受。
从未有人告诉他——你值得平安归程。
从未有人告诉他——你的孤勇,不该成为千古遗憾。
雨夜深沉,长亭寂静。
林晚望着他眼底松动的孤寒,继续缓缓开口,为他铺开一条从未出现在宿命里的生路:
“你以为,天下无人敢陪你入局。”
“你以为,汴梁无人知你绝境。”
“你以为,今夜风雨,唯有你一人独行。”
“可你错了。”
“千里汴梁,有人知你性情,懂你孤勇,惧你凶险。”
“那人此刻,正弃衙务、踏长夜、越山河,顶风雨日夜奔袭,拼尽所有速度,奔赴荆襄,奔赴这座危楼,奔赴你这场必死之局。”
白玉堂眸底骤然一凝。
汴梁来人?
他生性通透聪慧,瞬间便猜出那人身份。
普天之下,庙堂江湖,唯一懂他、惜他、牵挂他、会为他千里奔袭之人,唯有一人。
——展昭。
那个端坐开封、心怀正道、温润端方、守尽世间法度清明的红衣御猫。
白玉堂心底翻涌难言。
他从没想过,展昭竟会知晓此事,竟会连夜奔赴荆襄。
他本刻意隐瞒,本打算独自了结所有恩怨棋局。
他不愿拖累展昭,不愿让身在朝堂的他,为自己触犯权贵、身陷险境、违律奔波。
他早已想好,一人做事一人当,此局凶险罪孽,他一人包揽,生死成败,与旁人无关。
可原来。
远方那人,早已心有感知,风雨兼程,奔赴而来。
林晚看着他眼底复杂的情绪,轻声补上最后一句,彻底击碎他既定的宿命:
“你若今夜孤身入楼,如期殉道。”
“那千里奔赴之人,终将迟来一步,空对残楼,余生岁岁,背负无尽遗憾,终生无法释怀。”
“你孤身成仁,他终身抱憾。”
“这,便是世人代代叹息的冲霄绝局。”
雨声簌簌,落满荒山。
一字一句,轻轻剖开了宿命最残忍的真相。
白玉堂立在亭中,白衣临风,身形依旧挺拔,可心底沉积多年的独行执念,已然轰然松动。
他可以不惧自己生死。
却无法漠视,知己余生无尽的遗憾。
这一刻。
既定千年的悲剧,彻底裂开了一道足以翻盘的缝隙。
今夜的冲霄楼。
注定不再是一人孤勇,一场绝别。
宿命棋局,从此刻,真正开始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