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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三章 雨夜停踪,一语知你半生孤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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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襄的夜雨,无休无止。

黑云压覆四野,像一张沉重大网,死死扣住整片荒山。滂沱雨势从入夜绵延至今,不曾衰减半分,砸在青石长亭的檐角之上,溅起连绵细碎的水花,簌簌不绝,混着林间呼啸的长风,将山野衬得愈发荒寂肃杀。

天地之间,只剩风雨浩荡。

冲霄楼静立在雨雾深处,黝黑楼体隐没在沉沉夜色里,无声无息,却自带一股吞纳万物的森冷威压。九层楼宇层层堆叠,飞檐藏煞,暗机隐楼,像一头蛰伏多年的凶兽,静静等候着猎物自投罗网。

亭外风雨飘摇,亭内一地安宁。

白玉堂立在檐下,久立未动。

一身雪白锦袍纤尘不染,束发利落,身姿挺拔如孤峰独立,于满目沉黑的雨夜之中,透出极致干净、亦极致孤绝的一抹亮色。

世人只知锦毛鼠风流恣意,桀骜轻狂,纵横江湖从无败绩,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洒脱得无牵无挂。

可唯有身处局中的白玉堂自己知晓,今夜的从容坦荡,皆是层层压抑后的决绝。

他不是无畏,只是早已勘破所有利害,看淡所有人心。

自他追查荆襄逆案至今,历时数月,踏遍山野州县,追根溯源,剥丝抽茧,终于摸清了冲霄楼背后盘根错节的惊天阴谋。

这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匪逆作乱。

是朝堂权贵与江湖逆党暗中勾结,历时数年苦心布局的夺权大局。

朝中重臣借逆党之手清除异己,地方豪强借乱敛财,宵小之辈借局谋私,无数冤案被掩埋在荒山危楼之下,无数忠良被构折打压,朝野浑浊,上下缄默,无人敢言,无人敢查。

所有人都在这场乱局里各取所需,唯独苍生蒙冤,正道蒙尘。

白玉堂游离庙堂之外,无官籍束身,无仕途牵绊,本可以冷眼旁观这场朝堂乱象。

江湖辽阔,他大可泛舟五湖,饮酒纵马,逍遥度日,不必蹚这趟必死的浑水,不必得罪满朝权贵,不必以一己之身,去撞这堵遮天蔽日的黑暗高墙。

可他做不到。

他这一生,桀骜是真,坦荡是真,骨子里刻着的赤诚侠义,更是真。

见不平便要管,见蒙冤便要鸣,见世间污浊便要亲手清荡,这是白玉堂行走江湖的本心,从未更改。

哪怕前路是死局,哪怕举世皆敌,哪怕无人理解、无人驰援。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银刀冰冷的刀鞘。

刀柄被掌心温度焐得微暖,这柄陪他征战江湖、斩尽奸邪的利刃,今夜将随他踏入九层绝楼。

白玉堂眸光沉沉,望向雨幕尽头的冲霄楼,心底已然敲定所有后路。

今夜入楼,不求生,不求名,不求后世称颂。

只求撕开黑幕,取证破局,还世间一个公道,还无数冤魂一个清白。

至于自身生死荣辱,他早已置之度外。

江湖人行江湖事,侠义在前,生死在后。

只是心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窥见的微凉。

他从不惧死,却难免唏嘘。

唏嘘这世间公道,竟要以人命相换。

唏嘘满朝文武,食君之禄,却无人敢担家国道义。

唏嘘半生江湖独行,遇事终究只剩自己一人。

早已习惯了。

从年少扬名江湖开始,他便素来独行。闯险山、斩恶贼、破诡局,向来一身白衣、一把银刀,孤身来去。

早已不盼有人相伴,不盼有人理解,不盼有人会为他一场凶险、满心牵挂。

他微微垂眸,眼底敛尽所有细碎情绪,重新归于一片通透冷然。

时辰将至,雨势正盛,夜色最沉,正是楼中守备最松懈、亦是杀机最隐匿的时刻。

是入局的最佳时机。

白玉堂足尖微抬,正要抬步踏出长亭,踏入漫天风雨之中,奔赴那座宿命危楼。

就在这一刻,一道清浅温和的女声,骤然穿透风雨,轻轻落在寂静亭中。

“你不必一个人去。”

声音不高,不疾不徐,温柔干净,穿透滂沱雨声,清晰落入耳底,不带半分恶意,亦无半分窥探,却精准戳中他心底最深的孤寒。

白玉堂脚步骤然顿住。

眸底瞬间掠过一抹锐利警觉的锋芒,身形未动,周身气场已然瞬间收紧。

荒山深夜,暴雨封山,此地荒无人烟,远离村镇市井,寻常江湖人尚且不敢涉足,更遑论女子声息。

此地不该有人。

更不该有人悄无声息靠近,直至亭前,才被察觉。

白玉堂半生纵横江湖,耳目敏锐,武义超群,寻常高手近身三尺之内,必被他感知动静。可方才此人靠近,他竟无半分察觉。

来人武功绝非泛泛,或是身法诡谲至极。

他缓缓侧首,桃花眸眸光清冽,带着惯有的疏离与警惕,循声望去。

长亭外侧的雨幕之中,静静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林晚立于漫天冷雨里,周身没有撑伞,衣衫被夜雨微微打湿,发丝垂落肩头,眉眼干净平和,神色坦然坦荡,没有半分畏惧,也无半分觊觎。

她没有绝世身法,没有凌厉气场,只是安静站在那里,像一个偶然误入乱世江湖的过客,温柔又单薄,却偏偏穿透风雨死寂,打破了今夜既定的宿命。

白玉堂眸光微凝,细细打量来人。

女子衣着样式朴素,并非大宋服饰,剪裁简约利落,配色素净,与当世衣衫格格不入。她身上无兵刃、无配饰、无江湖戾气、无朝堂官气,周身干净得不染半点尘俗。

全然陌生,全然诡异。

来路不明,身份莫测。

可那双眼睛太过通透。

澄澈、温柔、悲悯,像是看透了他半生独行、看透了他今夜决绝、看透了他心底所有无人知晓的隐忍与悲凉。

这般目光,绝非敌友窥探,绝非阴谋试探。

白玉堂行走江湖多年,阅人无数,此刻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异样感。

戒备未消,却无半分杀意。

他素来桀骜,从不轻信旁人,更不会对陌生之人敞开心扉。可此刻面对眼前这陌生女子,他心底那层常年不褪的孤冷壁垒,竟悄然松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风雨依旧呼啸,亭内寂静无声。

良久,白玉堂声线清冽,被夜雨浸得微凉,淡淡开口,语气疏离自持,不卑不亢:

“姑娘何人?深夜荒山,何故在此?”

他问话平稳,听似寻常问询,实则暗藏审视。

此地是荆襄逆党腹地,杀机四伏,步步凶险,寻常人避之不及,怎会深夜孤身驻足?

林晚望着眼前少年白衣挺拔的模样,心底积攒已久的酸涩与惋惜,缓缓翻涌上来。

她太清楚他接下来的命运。

太清楚这看似寻常的雨夜抉择,会成为贯穿江湖千古的最大遗憾。

她没有隐瞒,也没有故作玄虚,更没有言说时空穿越、宿命轮回这般荒诞莫测的秘辛。

她只是望着他,字字轻柔,却句句真切,道出这世间唯一懂他、却迟到千年的心声:

“我只是一个路过之人。”

“路过你的江湖,路过你的绝境,路过你本要孤身赴死、无人相知的今夜。”

白玉堂眸底微滞,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无人相知?

四字清淡,却精准戳中他心底最深处、从未对外人展露半分的软肋。

世人皆赞他轻狂潇洒,羡他纵横自在。

无人知晓,他半生独行,半生孤寒,遇事向来一人扛局,无人分忧,无人相伴。

林晚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继续轻声开口,声音穿透风雨,稳稳落定:

“世人都说你白玉堂恃武轻狂,爱逞匹夫之勇,遇事偏爱孤身涉险,不懂迂回,不懂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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