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温柔至极,温柔得让人甘愿沉沦、不愿挣脱。
白玉堂立在灯火满街的旧江湖里,白衣无风自动,画影刀安安静静悬在腰间。
眼底一度生出一丝恍惚。
……是啊。
这般自在,多好。
不必闯凶险危楼,不必看谁为自己千里奔波,不必看谁为自己受伤、为自己强撑、为自己以身涉险。
孤身一世,洒脱一世,孤凉一世,却也无憾一世。
心底的孤念悄然滋生、蔓延,几乎要缠缚住他的神思。
可就在他心神微滞、将要沉溺的一瞬——
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绯色身影。
是雨夜长亭、千里奔赴的红衣。
是翻板悬空、单手托他、以身相护的笃定。
是毒雾漫楼、以身挡瘴、宁肯自损也要护他周全的沉稳。
是那句温柔郑重、字字入心的——
“我与你共担风雨。”
一念亮起,万妄皆碎。
白玉堂素来通透灵慧、心性极高,从前孤身无照,故而易被孤念缠缚;如今心底有了牵挂、有了并肩、有了温柔的重量,便再也不肯沉溺“孤身无憾”的假象。
孤身从不是圆满。
有人并肩,才是人间真暖。
短短一瞬,他眼底恍惚尽数褪去。
少年眸色骤然清亮如洗,澄透无浊。
“假的。”
他轻声开口,语气清淡,却无比坚定。
“我的江湖,早已不是孤身。”
话音落,他不挥刀、不斩妄、不强攻。
只是稳稳立在幻境中央,心神静定,守我本心。
画影刀未鸣,侠心自澄。
……
两层幻境,两重执念,两两相对,两两自守。
展昭守得住“怕别离”的憾,白玉堂守得住“贪孤身”的妄。
一人沉稳克躁,一人通透破执。
两人虽在同层幻境,却各自被结界分隔、各自入妄、各自对峙心底最深的魔。
可偏偏——
因为彼此心底都记挂着对方,彼此成为对方幻境里唯一的破局支点。
展昭不惧孤山寒雨,因为他信玉堂尚在。
白玉堂不恋孤身快意,因为他不舍知己并肩。
时间缓缓流淌,幻境层层翻涌,虚妄万千、颠倒真假,却始终侵蚀不了二人本心。
不知过了多久。
漫天灯火崩塌、雨夜荒芜消散。
天旋地转之间,所有幻象轰然碎尽。
黑暗褪去,实景重归。
冲霄楼第四层空旷楼宇重现眼底,木梁沉静、空气清宁,无雨、无山、无闹市、无孤凉。
一切虚妄,尽数归零。
两道身影,齐齐并立在层中央。
白衣清挺,绯衣端稳。
并肩依旧,分毫未缺。
幻境破。
两人几乎同时回神,几乎同时侧首看向对方。
目光相撞的一瞬,彼此眼底都看清了对方残留的极淡疲惫、极浅心神耗损。
也看清了——对方安然无恙、本心未失、神志清明。
展昭心底悬着的大石瞬间彻底落地,长长微松一口气,温润眉眼间卸下所有隐忧。
“还好。”
他轻声一语,低而真切。
还好,你未沉沦。
白玉堂看着他眼底真实的后怕与释然,心头亦是一暖,唇角轻轻扬起浅淡笑意:
“展大人也守得极稳。”
他能猜到展昭幻境多半是憾、是别离、是宿命里最痛的那一幕。
也正因猜到,心底愈发柔软。
这人一生端正从容,看似无波无澜,实则心底藏着太多慎思、太多顾虑、太多怕失去、怕辜负。
从前无人知他这份沉重,无人替他分担这份宿命之惧。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让他独对虚妄、独守心安。
展昭看着他眼底通透温柔的笑意,微敛气息,缓缓开口,坦诚不讳:
“方才我入幻境,所见是空山孤雨,只剩我一人。”
他极少袒露心底脆弱,此刻却愿意直白说与他听。
白玉堂眸色微动,轻声问:“你怕?”
“怕。”
展昭答得坦荡。
“我怕重来一次,依旧来不及。怕你依旧孤身涉险、无人相护、无人相守。怕我终究只能看着你一身孤勇,落得宿命残局。”
字字真心,毫无掩饰。
这是他深埋心底、从不对外人言的惶恐。
白玉堂静静听着,心头层层温热翻涌,久久不散。
他轻声开口,音色清润笃定,一字一句,认真许诺: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那一日。”
“幻境是妄,宿命可改。”
“你不会再孤身一人,我不会再孤身涉局。”
“冲霄此夜,你我并肩破妄,往后余生,风雨皆可同担。”
此言落地,温柔却重逾千斤。
不是江湖客套,不是道义寒暄。
是历经幻境、看透彼此心底最深执念与最深恐惧后,发自本心的珍重许诺。
展昭望着他澄澈桃花眸,眼底心绪翻涌,温润眉眼愈发柔和,轻轻颔首:
“好。”
简简单单一字,已然应允一生江湖并肩。
四层幻境,终彻底破尽。
没有惨烈搏杀,没有刀剑争鸣,却是九层楼以来,最动人、最入心、最圆满的一场破局。
从前孤身守心,万般皆苦。
如今两两守真,百妄不侵。
二人稍整气息,敛尽幻境余疲。
前路第五层,死士合围,血染杀伐,是冲霄楼第一层真正的大规模血战。
白玉堂握紧画影刀,锋芒再起。
展昭稳握巨阙剑,沉肃归位。
一白衣、一绯衣,一刀一剑,一双知己。
破除迷妄,再赴杀局。
需要我直接续写第十章,开启第五层死士合围、双人热血群战、刀剑默契杀伐的高光剧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