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霄楼第三层的毒瘴彻底散尽。
楼内浑浊的空气缓缓通透,方才盘踞在经脉深处的滞涩酸胀,虽未全然消解,却已然不再扰神乱绪。青铜倾覆、毒源断绝,整层杀机沉寂无声,只余下木梁残香与风雨穿楼的微凉气息。
白玉堂与展昭并肩立在层末石阶前,气息皆已平复大半。
经方才毒雾一关,两人心底都悄然多了一层通透的默契。
从前彼此照应,是江湖知己的分寸、道义的周全;而此刻生死贴身、毒瘴侵脉、彼此相护之后,那份分寸之下的牵挂、隐忍之下的在意,已然悄然浮出肌理。
你为我挡毒,我为你破局;你不吝以身相护,我便不舍你分毫损伤。
无声之间,早已超越寻常相交。
展昭指尖轻轻抚过巨阙宽阔的剑脊,剑身沉静微凉,方才强行撑开内力屏障、长久御毒,让他丹田隐隐留有疲惫。他素来克制自持,纵使身有不适,也绝不会轻易外露,只将所有倦意压落心底,稳稳藏住。
他抬眸望向通往四层的幽暗阶梯,眸光沉敛温润,语声低缓郑重:
“第四层,心魔幻境阵。”
“无刀兵,无机关,无毒瘴。却比前三层所有杀机,更磨人、更诛心。”
林姑娘昨夜所言历历在目,第四层从不是对外杀伐的死局,是对内倾覆的妄境。
它不伤人皮肉,只扒人心底最深的执念、最沉的遗憾、最孤冷的过往。
白玉堂微微颔首,手握画影刀柄,白衣立在昏暗光影里,眉目清锐,却也藏着一丝无人可见的轻淡沉郁。
“我知晓此阵凶险。”
他太懂这种诛心。
从前半生独行、风雨自担、生死自负,看似潇洒不羁、无所牵绊,可夜深人静、绝境临头之时,心底未尝没有过孤凉。
幻境最擅长放大孤凉,最擅长捏造遗憾,最擅长教人沉溺虚妄、不愿醒来。
原著他孤身入此层,无人提点、无人相护、无人共守本心,只能凭着一身傲骨、一腔侠念,硬生生对抗漫天幻象,心神耗损至极,险些彻底沉沦。
那是无人知晓的疲惫,无人看见的挣扎。
“幻境随心而起,执念成妄,所思即所现。”白玉堂语声清淡透彻,“人越是心有坚守、心有亏欠,越容易被幻境缠缚。”
展昭侧首看他,目光温和却极认真:
“你我皆有执念。”
“你执着侠义无愧、苍生无冤;我执着法度公正、人间清明。这些坚守,落在幻境之中,皆会成为攻伐我们的破绽。”
他说得坦荡通透,不避自己本心,亦懂白玉堂根骨。
世人以为幻境惑愚,实则幻境专惑至真至执之人。
白玉堂眸底微动,抬眸迎上他目光,轻轻一笑,笑意浅淡却安稳:
“可从前我孤身守心,今次,我二人共守。”
一句话,轻轻破开所有宿命里的孤绝。
从前无人同路,只能独自撑住漫天虚妄;如今知己并肩,纵是万丈迷局,亦可两两相扶、互为明镜。
展昭眼底漾开一抹温润笃定的光,重重点头:
“不错。两两相守,虚妄不侵。”
二人不再多言,敛尽心绪,收尽余倦,整肃气息,抬步踏上四层石阶。
越往上走,楼内光线越暗,空气越发静谧凝滞。
没有风声、没有雨响、没有机关微动,整层楼宇静得诡异,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心跳都清晰可闻。
这种死寂,本身便是幻境的开端。
踏入第四层地面的一瞬——
周遭昏暗骤然翻转。
天旋地转,楼影崩塌,黑暗吞尽所有实景。
眼前刹那不再是冲霄楼密闭石木,而是化作了苍茫雨夜、荒芜孤山。
雨落滂沱,湿透衣衫,风声萧瑟,四野无人。
幻境,瞬起。
展昭心头一凛,瞬间敛神,五指紧攥巨阙剑柄,却并未急着挥剑破妄。
他深知幻境机理:愈急破,愈易沉;愈欲清,愈易迷。
需先稳住本心,守住神思,再寻阵眼,再寻破绽。
他第一时间不是顾自身幻象,而是下意识侧首去看身侧之人。
下一瞬,他眸光微凝。
身侧空空如也。
方才并肩同行的白衣身影,彻底消散无踪。
茫茫雨山,只剩他一人独立荒芜。
——这便是展昭的幻境。
他心底最深、最惧的从不是自身生死,而是来不及、留不住、眼睁睁错失。
他一生守礼、守序、守分寸,事事求稳、求全、求无愧。可唯独面对白玉堂的孤勇决绝,他永远怕自己慢一步、迟一寸、赶不及。
他最怕的宿命,不是自己殒命,是孤身独活,故人不在。
幻境精准拿捏他心底最深的软肋,一瞬剥离所有并肩,还他一场彻骨孤寂。
雨落肩头,冰冷刺骨。
猩红官袍被漫天冷雨浸透,沉甸甸贴在脊背,一如前世那场迟来千里、空对残楼的绝望。
耳边仿佛响起旧日风声,隐约回荡着无数人叹息——
“白玉堂殒命冲霄。”
“开封迟来一步。”
“终究是晚了。”
细碎声声,钻入耳膜,扰人心神。
展昭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泛白,心口微沉,生出一种熟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无力感。
可仅仅一瞬,他便骤然闭眼、凝神静气。
不慌、不乱、不沉、不溺。
他在心底反复叩问本心:
此刻非真,此刻是妄。玉堂尚在,并肩未断。
他一生立身端正,心神沉稳,纵使幻境复刻宿命憾事,也绝不可能轻易摧垮他的道心。
不过数息,展昭再睁眼时,眼底迷茫尽数褪去,只剩清正澄明。
“虚妄而已。”
他低声一语,音色稳如磐石。
巨阙重剑静静悬于身侧,不挥、不斩、不躁、不急。
他清楚,自己破幻境容易,最难破的,是白玉堂的幻境。
玉堂半生孤行,心底藏了太多无人知的寒凉,一旦沉溺,极难自醒。
此刻他看不见白玉堂,不代表对方安然。
……
另一边。
白玉堂踏入幻境的刹那,周遭天地亦是骤然颠覆。
不同于展昭雨夜孤山的凄冷,他眼前的世界,灯火明亮、人声喧闹、江湖坦荡。
是他年少闯荡、快意纵横的旧日江湖。
无人束缚,无人牵绊,无朝堂规制,无正邪纠缠。
他白衣策马、弯刀斩恶、来去自如,年少风流,恣意潇洒。
耳畔皆是世人赞誉、江湖称颂。
“白五爷年少无双!”
“纵横四海,无人能敌!”
“平生快意,莫过于此!”
一派自由坦荡,一派无牵无挂。
这是白玉堂心底最贪恋的“自在”。
他一生孤行,早已习惯万事自决、风雨自渡。潜意识里,他始终觉得——
孤身,才是最稳妥、最无亏欠、最无别离的路。
幻境放大他最深的执念:
不必等人、不必牵挂、不必担忧拖累谁、不必心疼谁为自己涉险、不必承受知己担忧、不必承受别离之憾。
一人一刀,快意江湖,无牵无挂,无忧无憾。
完美无瑕,全无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