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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山雪入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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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晴。

汝溪河上薄雾未散,晨光落在水面,将昨夜的千剑碎月一并收了去。岸边的旌旗被夜露打湿,此刻在朝阳里低垂着,像宿醉未醒的人耷拉着眼皮。

宁萧起得早。

他素来没有赖床的习惯,何况今日要对上清澜山的沈玉楼。虽说只是论剑切磋,点到即止,但清澜山弟子修的是道心,剑走正途,一招一式皆合天地之理,不比散修的旁门左道好对付。

他在院中打了套剑法热身,收势时漱石嗡鸣了一声,像是在不满他心不在焉。

"好了好了,"宁萧拍了拍剑鞘,"等会儿给你好好打。"

漱石又嗡了一声,这次短促些,像哼了一声。

宁萧笑了笑,将剑背好,推门出去。

门外柳惊风已经等着了,难得地没拿酒壶,手里攥着一卷书——宁萧瞥了一眼,是《论剑大会章程》,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看这种正经东西了。

"沈玉楼修为筑基巅峰,剑法走'静'字诀,出剑慢但后劲绵长,"柳惊风一边走一边说,语速极快,"你别跟他耗,速战速决。他的路子是越打越稳,时间一长你就被拖住了。"

"知道了。"

"还有——"柳惊风顿了顿,压低声音,"清澜山的人不喜欢花哨的招式,你那些花架子收一收。"

"什么叫花架子!"宁萧不服,"那叫剑意灵动!"

"行行行,灵动。"柳惊风翻了个白眼,"反正你赢了就行,别给汝溪河丢人。"

宁萧哼了一声,加快脚步往比试台走去。

今日的论剑台比昨日更热闹。五大宗门的弟子几乎都到了,连平日里不问世事的渡厄寺都派了两名小沙弥来观礼。高台上坐着各宗长老,正中是汝溪河掌门谢长庚——说是掌门,看着倒像个在市集上摆摊说书的老头,花白胡子,眯缝眼,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咔嗒咔嗒响个不停。

他旁边坐着的便是清澜山掌门静虚真人。

宁萧经过高台下方时,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静虚真人年岁不详,面容却如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眉目端正,气度沉稳,一身素白道袍与清澜山弟子同制,只是领口的云纹换成了金色。他端坐不动,像一座玉雕,连呼吸都似有似无。

宁萧收回目光,心想:清澜山的人是不是都这副模样,一个比一个像庙里的菩萨。

然后他看见了沈玉楼。

沈玉楼站在比试台上,一身素白道袍,腰悬长剑,面容温润,正朝他拱手行礼。确实是清澜山的做派——规规矩矩,不急不躁,连笑容都是恰如其分的温和。

宁萧抱拳回礼,心中默默盘算。

剑修对道修,利在快攻。师姐说得对,不能拖。

"清澜山沈玉楼,请赐教。"

"汝溪河宁萧,请。"

裁判落令,比试开始。

沈玉楼出剑果然慢。

他拔剑的动作如同抽丝,一寸一寸地,剑身在鞘中摩擦出极细微的鸣声。等到剑锋出鞘的那一刻,宁萧才感受到那股绵长的剑意——不像剑,倒像是一匹绸缎慢慢铺开,看似柔软无骨,实则无处不在。

好厉害的"静"字诀。

宁萧心念一动,漱石已然出鞘。

他出剑快。不是鲁莽的快,而是水到渠成的快——像汝溪河的水从高处落下,不必刻意用力,自然便有千钧之势。漱石破空而至,剑尖直指沈玉楼胸口,快得连剑风都追不上。

沈玉楼侧身一让,剑锋擦着他的衣袂过去,削下了三寸布角。

他微微一笑,反手一剑。

那一剑看似轻描淡写,剑意却如潮水般涌来,从四面八方将宁萧裹住。宁萧只觉身周空气变得粘稠,每一寸移动都要多费一分力——这就是"静"字诀的厉害,不出杀招,却能将对手困死在方寸之间。

换作旁人,此刻只怕已经慌了。

但宁萧不慌。

他在这条河边练了二十年的剑,水怎么流,他的剑就怎么走。水不跟石头硬碰,水绕过去。

他身形一矮,漱石从下方横扫而出,逼得沈玉楼不得不撤剑回防。剑意一松,宁萧便从那粘稠的气劲中脱身而出,反手又是一剑,直取沈玉楼左肩。

沈玉楼格挡,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宁萧借着反震之力后退两步,又欺身而上。

他越打越快。

漱石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光明灭不定,每一次出剑都带着不同的角度和力道,像是汝溪河上此起彼伏的浪头,一浪推一浪,永不停歇。

沈玉楼的"静"字诀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不得不加快出剑的速度来应对,而一旦快起来,"静"字诀的根基就动摇了——这门剑法本就以慢制快,以静制动,此刻被宁萧拖入了快节奏的缠斗,便如同一池静水被搅得波澜四起,再难恢复平静。

第十九招。

宁萧一剑横扫,漱石的剑风裹着河面上的水汽,如一道白练横贯而出。沈玉楼回剑格挡,却慢了半拍——

剑尖停在他喉前两寸处。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宁萧收剑入鞘,抱拳道:"承让。"

沈玉楼愣了愣,随即释然一笑,拱手回礼:"宁师弟剑法了得,是我输了。"

他输得坦荡,面上没有半分不甘。下台时还拍了拍宁萧的肩膀,说:"你那最后一招叫什么?"

"漱石枕流。"宁萧老实回答。

"好名字。"沈玉楼含笑点头,转身离去。

宁萧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微觉诧异——清澜山的人原来不全是冷冰冰的。这位沈师兄倒是个随和的。

他正想下台去找柳惊风领夸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灵力波动,不是杀意,只是——

有人在看他。

和昨日河对岸一样的感觉,极轻,极淡,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

他循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观剑台一侧,清澜山弟子的席位上,坐着一排白衣。

最末尾的位置上,有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与旁人并无不同——同样的素白道袍,同样的淡青云纹,同样端正的坐姿。但他坐在那里,就好像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背景。

白发垂在肩后,发尾极细,被风轻轻吹起,像柳絮,像初雪。

他抬着眼,正看着宁萧。

那双眼睛是蓝色的。

不是天蓝,不是湖蓝,而是一种极深极浓的蓝,像深海最幽暗的地方,阳光永远照不进去,但那里自有光——不知从何而来的、幽微的、仿佛亘古便有的光。

宁萧怔住了。

不是被美貌所惊——虽然那确实是一张令人移不开目光的脸。眉如远山,肤若凝脂,唇色极淡,像是被雪洗过。五官单看每一处都算不上多么出挑,但凑在一起便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清艳,不是人间的艳,是高山之巅独开的那朵雪莲的艳。

让他怔住的不是这些。

是那双蓝眼睛里的光。

他见过很多种目光。赞赏的、嫉妒的、轻蔑的、友好的、恶意的。但这些目光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是"对着他"的,带着某种目的或情绪,像一支支射过来的箭。

而这双蓝眼睛不是。

这双蓝眼睛只是"在看"。

不评判,不打量,不审视。只是安静地、认真地、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那样,看着他。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宁萧下意识地朝那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那人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他别开了目光。

动作很自然,像是看完了便转头,没什么特别。但宁萧不知为何觉得,那个转头的速度稍微——快了那么一点。

像是被发现了什么秘密。

"宁萧!下来!别在台上发呆!"柳惊风在下面喊他。

宁萧回过神来,三两步跳下比试台。

"方才那个人——"他凑到柳惊风身边,压低声音,"清澜山最边上坐的那个白发的,就是尤师兄?"

"嗯?"柳惊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尤师兄啊。对,就是他。怎么了?"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宁萧说。

"嗯,海族遗脉嘛——据说。"柳惊风不甚在意地说,"清澜山那边不怎么提这事儿。你离他远点,听说他脾气不太好,冷得跟块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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