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萧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握剑的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层薄汗。
奇怪。
他明明没觉得紧张。
午后,论剑大会休场。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回住处歇息,有的去镇上闲逛,有的聚在河边饮酒论道。宁萧属于最后一类——他今日赢了比试,心情正好,拉着柳惊风和几个同门在河边的酒肆里坐下,要了一壶桂花酿。
"你今天打得不错。"柳惊风难得夸他,"最后那几招,剑意通顺多了。"
"是吧!"宁萧得意地灌了口酒,"我觉得漱石也顺了些,不像前几日那么闹腾。"
"剑随心走,"柳惊风意味深长地说,"你心顺了,剑就顺了。"
"我又来了又来了,"宁萧摆手,"师姐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扯到修心悟道上?喝酒喝酒。"
柳惊风无奈地摇摇头,端起酒杯。
酒过三巡,宁萧的话题已经从比试聊到了镇上的糕点铺,又从糕点铺聊到了苍梧阁新出的驻颜丹,再从驻颜丹聊到了——
"哎,师姐,清澜山的弟子都不怎么说话的吗?"
柳惊风抬眼看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他们一整天都坐得端端正正的,连喝水都小口小口的,"宁萧比划了一下,"不累吗?"
"清澜山修的是道心清正,言行举止皆合规矩,"柳惊风慢悠悠地说,"不像你,喝个酒跟往河里倒水似的。"
宁萧嘿嘿一笑,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不过那位沈师兄倒是挺随和的,"他说,"输了也不恼,还夸我剑法好。"
"沈玉楼是清澜山出了名的好脾气,"柳惊风说,"但他也只是对熟人这样。你看他对外人——客客气气的,但你走近三步他就往后退一步。清澜山的人都这样,表面上温温润润,骨子里比谁都冷。"
"那尤师兄呢?"
宁萧问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柳惊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像是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尤师兄?"她慢悠悠地说,"更冷。沈玉楼好歹还有个温润的壳,尤师兄——连壳都是冷的。听说清澜山上没人敢跟他搭话,就连同门师弟妹跟他请安,他也只是点个头,多说一个字都没有。"
"那他平时干什么?"
"修仙呗。"柳惊风耸肩,"化神期了,听说在闭关悟道,这次论剑大会是被静虚真人叫出来的。我看他整天坐在那里,跟一尊玉像似的——"
她忽然停住了,眯起眼睛看着宁萧。
"你对尤师兄很感兴趣?"
"没有,"宁萧立刻否认,"就是随便问问。"
柳惊风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宁萧端酒杯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往清澜山弟子的方向飘。
他大概自己都没发现。
傍晚。
宁萧独自在河边练剑。
酒意散了大半,河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他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单衣,光脚踩在河边的卵石上,漱石握在手中,剑意随河水一同流淌。
他练的是汝溪河的基础剑法"听水十二式",每一式都对应一种水流的状态——平流、急湍、回旋、暗涌。这套剑法他练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打出来,但此刻却觉得有些不同。
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剑还是那把剑,水还是那片水,他自己也还是他自己。但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收了剑势,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河面上映着晚霞,红得像烧着了似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倒影,黑发凌乱,面颊微红,像是个刚从河边疯玩回来的少年。
不像个剑修。像个野孩子。
他笑了一下,正要继续练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宁萧的感知远超常人,那点细微的声响在他耳中清晰得如同击鼓。
他猛地转身,漱石横在身前。
然后他愣住了。
来人是尤黎。
白发在晚霞中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橘红,蓝眸被夕阳映得发亮,素白道袍的下摆沾了些许草屑——大概是穿过河边的草地走过来的。
他站在十步之外,看着宁萧,没有说话。
宁萧也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隔了十步,在暮色中沉默相对。
还是宁萧先开了口。
"尤师兄?"
尤黎的睫毛动了动。
"……嗯。"
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清冽,平淡,和宁萧想象中一模一样。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嗯"字里有什么不对——不像一个冷面仙首对陌生师弟的敷衍应答,倒像是……
像是一个人鼓了很久的勇气,终于说出的第一个字。
宁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他想太多了。
"尤师兄来河边散步?"他笑了笑,语气轻快,"这边风景好,我常来。"
尤黎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蓝眸在夕阳里微微眯起,像是被光线刺了一下,又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宁萧忽然想起了今天白天那道目光——安静地、认真地、像看一件很重要的事那样看着他。
是同一种目光。
他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尤师兄?"他又叫了一声。
尤黎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你的剑。"
"啊?"
"你的剑,"尤黎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宁萧手中的漱石上,"出了鞘就别横着。剑意散了。"
宁萧低头一看——漱石果然还横在身前,是方才警觉时摆出的架势,此刻早就没了剑意,只剩一个空架子。
他哑然失笑,收剑入鞘。
"多谢尤师兄指点。"
尤黎没有应声。
他转过身去,似乎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宁萧看见他的背影僵了一瞬,像是想回头,又忍住了。
然后他走了。
白发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像一片落进夜里的雪。
宁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河岸的尽头。
晚风拂过,河面上泛起细碎的涟漪,一轮红日正沉入水底,将半条汝溪河都染成了绯色。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条河,好像比往日好看了一些。
说不上来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夕阳好吧。
他这样想着,转身往住处走去。
身后,河面上的绯色渐渐褪去,夜色漫上来,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