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宁萧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故事,只有一条河。河面极宽,宽到看不见对岸,水色青碧,不知深浅。他站在河边,赤足踩着卵石,脚底凉丝丝的,和汝溪河一样。
但那不是汝溪河。
汝溪河的水是活的,一刻不停地流,而这条河的水不动。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将天上的云、岸边的树、还有他自己,都照得分毫不差。
他低头去看水中的倒影,看见的不是自己。
是一双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水面下看着他,极深,极静,像一口古井,不知藏了多少年的月光。
宁萧蹲下身,伸手去碰那双眼睛。
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整条河都碎了。
水花四溅,他猛地惊醒。
窗外天色微明,汝溪河的水声远远地传进来,一如往常。他躺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指尖。
干的,没有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论剑大会第三日,宁萧没有比试。
他所在的组次已过,要等五日后的复赛。旁的弟子们或闭关养伤,或结伴出游,宁萧两样都不想干,便在河边闲逛。
逛着逛着,就逛到了昨日练剑的那片卵石滩。
也是昨日尤黎来的那条路。
他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把漱石搁在膝上,百无聊赖地往河面上丢石子。石子打着水漂,一跳两跳三跳,沉了。
"无聊。"
他自言自语,又捡了一颗石子。
正要扔出去,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草地上,有人坐着。
素白道袍,白发垂肩。
是尤黎。
他坐在河岸的一块青石上,膝上放着一卷书,正低头翻阅。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白发照得近乎透明,连发丝的纹路都看得清。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鼻梁挺直,下颌收得利落,像一幅白描画,不需要多余的颜色。
宁萧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尤黎也会来这种地方——不是说清澜山的人都坐得端端正正喝茶悟道吗?怎么这位也跑到河边来了?
他盯着尤黎看了几息,然后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决定。
他站了起来。
"尤师兄!"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河面上传出去,清脆得很。
尤黎翻书的手停了。
他没有抬头,但宁萧看见他的肩背微微绷了一下——像是被突然叫住的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应。
过了两三息,他才慢慢转过脸来。
那双蓝眼睛望着宁萧,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宁萧总觉得,那淡漠底下好像藏着一点——怎么说呢——一点不太淡的东西。
"宁师弟。"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清冽,平淡得像水面上的雾。
他知道自己叫什么。
宁萧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昨天只点了个头说了句"嗯",今天就叫出名字来了,看来这位尤师兄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嘛。
他三两步走过去,在尤黎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尤黎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个僵很细微,若非宁萧离得近,根本看不出来。他坐下去的时候,尤黎握书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膝盖上的书页被捏出了一道褶皱。
但他没有挪开。
宁萧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大大咧咧地坐下,把漱石往身边一搁,歪头看了一眼尤黎膝上的书。
"尤师兄在看什么?"
尤黎沉默了一息。
"……《水经注疏》。"
"水经注疏?"宁萧来了兴趣,"我也看过这本!我师父书架上有,我偷——呃,我借来看过几卷。里面写的那条弱水好厉害,鸿毛不浮,飞鸟不过——"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水经注疏》是清澜山道藏中的典籍,记载天下水脉灵源,与寻常地理志不同,其中涉及的灵脉走向和水属功法,属于各宗不轻易示人的内修之学。他一个汝溪河的弟子,说自己看过清澜山的道藏——
"……师父跟清澜山换过书。"他干巴巴地补了一句。
尤黎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宁萧捕捉到了——那不是审视,不是警惕,更像是……
觉得好笑?
不可能。这位尤师兄据说连笑都不会。
"弱水在西北极远之地,"尤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说,"鸿毛不浮是因为水底有封印,非水性使然。"
"真的?"宁萧来了精神,"那封印是什么?"
"上古之事,记载不详。"
"那怎么才能去弱水看看?"
"太远,筑基以下去不了。"
"我现在元婴了,去得了吗?"
"路途凶险,不必去。"
宁萧眨了眨眼,总觉得最后这四个字说得格外认真,不像在讨论路途凶险,倒像在说"你不许去"。
但这种念头太荒唐了,他也就没往深想。
"尤师兄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他换了个话题。
尤黎沉默了一会儿。
"……东海。"
"东海!"宁萧两眼放光,"听说东海有鲛人,夜半歌声能令人沉眠百年——"
"那是志怪,不是真事。"
"那东海有什么?"
尤黎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帘,蓝眸里映着河面上的波光,明灭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有海。"
就这三个字。
宁萧等了等,见他确实没有下文了,不由得哑然失笑。
"尤师兄,你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
尤黎没有反驳。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白发被风吹起一缕,拂过他的脸颊。
那一瞬间,宁萧忽然觉得他的神情不像在描述一片海,而像是在想一个人。
不对——不像在想一个人,像是在想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这种感觉很奇怪。尤黎是清澜山开山大弟子,化神期修为,年纪不过百岁,前途无量,有什么回不去的?
但那双蓝眼睛里的东西实在太浓了,浓到宁萧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心再看。
他别开目光,也看向河面。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各自沉默。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还有远处酒肆飘来的桂花酿香。河面上有鱼跃出水面,银鳞一闪,又落了回去,溅起一小朵水花。
宁萧看着那朵水花,忽然说:"我小时候也想过要去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