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黎没有看他,但他的肩背微微侧了侧——在听。
"我老家在北边,"宁萧说,声音轻了些,"山很高,冬天特别冷。我小时候就想,等我有本事了,一定要去最远的地方看看,看东海,看南疆,看天底下所有的河。"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后来来了汝溪河,就不想走了。"
"为什么?"
尤黎问。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个问句。声音还是那样清冽,但尾音微微扬了一点,像是真的在好奇。
"因为舒服吧,"宁萧想了想,"水往低处走,剑随心意动,不用想太多。在汝溪河练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水,水就是我,哪里都去得了,哪里都不用去。"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番话说得有点矫情,挠了挠后脑勺。
"尤师兄别笑话我啊,我这人嘴笨,说不来什么大道理——"
"不会。"
宁萧一愣。
尤黎的视线还落在河面上,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声淹没。
"不会笑话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侧脸上有一缕白发被风吹过,遮住了小半张脸。宁萧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总觉得那三个字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深到让他不敢细想。
"……那尤师兄呢?"他问,"清澜山好住吗?"
"还好。"
"山上冷不冷?"
"不冷。"
"山上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没有。"
宁萧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得到的答案一个比一个短。换作旁人,他早就觉得对方不想搭理自己了。但尤黎的回答虽然简短,每一个字都答得认认真真,不敷衍,不耐烦,只是——
只是不知道怎么多说。
就像一个独居了太久的人,忽然有人来访,他开了门,却忘了怎么待客。
宁萧想到这里,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只是认识两天的陌生人,对方的冷淡与沉默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他就是觉得——
这个人大概很久没有人来河边找他说说话了。
"那我以后来找尤师兄玩,"他脱口而出,"尤师兄别嫌我烦就行。"
尤黎的肩背猛地一僵。
这一次僵得比之前都明显,连白发都跟着颤了颤。
宁萧看见了,但没太在意。他以为尤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没反应过来。
半晌。
"……随你。"
尤黎说。
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低到宁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那两个字确确实实落进了他耳朵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语气——
不像答应,也不像拒绝。
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有人朝他伸出了手,他不敢握,但也没有退后。
宁萧笑了起来。
"那就说定了!"
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把漱石往背上一甩,冲尤黎挥了挥手。
"尤师兄,我先走了,回头找你!"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沿着河岸跑远了,脚步轻快,像一阵风刮过草地。
尤黎坐在青石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白发被河风吹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的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那卷《水经注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合上了,书页上有一道深深的褶皱,是他方才用力捏出来的。
他低头看着那道褶皱,伸手抚了抚,抚不平。
"随你。"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只有自己能听见。
河面上的波光映着他的蓝眸,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昨夜——他也是坐在这块青石上,从暮色坐到月升,又从月升坐到天明。河风吹了一整夜,他也没觉得冷。
他在想一个人。
想了一天一夜的那个人,今天真的来了。
宁萧回到住处的时候,柳惊风正倚在门口等他。
"去哪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鞋上全是泥,又去河边了?"
"嗯,"宁萧换鞋进屋,随口道,"去找尤师兄聊天了。"
柳惊风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你去找尤黎?"
"对啊,"宁萧倒了杯水,仰头灌了一口,"他在河边看书,我就过去坐了会儿。"
"……你跟人家聊什么?"
"聊了聊《水经注疏》,还有东海什么的,"宁萧掰着手指头数,"哦对了,我还问他清澜山好不好玩,他说没有——哎师姐你那什么表情?"
柳惊风的脸色很微妙,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看着宁萧那张毫无心机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宁萧,"她终于开口,语气少见地认真,"你知道尤黎是什么人吗?"
"清澜山开山大弟子,化神期修为,白发蓝眸,"宁萧数得溜熟,"怎么?"
"他脾气不好,"柳惊风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他连自己同门都不亲近,你去找他聊天——他没赶你走?"
"没有啊,"宁萧想了想,"他还跟我说'随你'来着。"
柳惊风的表情更微妙了。
"……'随你'?"
"嗯,我说以后去找他玩,他说随你。"宁萧回忆着,忽然笑了一下,"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轻,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好像——"
他顿住了。
"好像什么?"
"好像挺高兴的。"
柳惊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啊,"她叹了口气,"你可真是个……"
"是什么?"
"没什么,"柳惊风端起茶杯,转身往外走,"早点休息,别老往河边跑,着凉了明天没法比试。"
"知道了——"
门在身后关上了。
柳惊风站在门外,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她想说的是"你可真是个没心的"。
但转念一想,没心的人不会注意到别人说"随你"时声音很轻。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晴好,万里无云。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有点担心起那个清澜山上的白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