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剑大会第五日,复赛。
宁萧抽到了一个他想都没想到的签——
"清澜山,尤黎。"
他盯着签板上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柳惊风在旁边倒吸一口冷气,谢长庚手里的核桃都不盘了,眯缝眼难得地睁开了。
"运气不好,"柳惊风低声说,"化神期对元婴期,怎么打?"
"论剑大会有修为压制规则,"宁萧说,"跨两个大境界比试,高出者须压制修为至同一境界。"
"那也是化神期的底子,"柳惊风皱眉,"就算压到元婴,剑意和战斗本能摆在那里,不是修为压了就能抹平的。"
宁萧知道她说得对。
修仙界的修为压制并非简单的"把力量降下来",而是在限定范围内较量,就像一个成年人弯着腰跟孩子摔跤——力量可以收着,但经验、判断、身体的本能反应,这些是压不住的。
何况尤黎是化神期,他只是元婴初期。
差了整整两个大境界。
"要不——"柳惊风犹豫了一下,"弃权?"
"不。"
宁萧回答得很快,快到柳惊风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
宁萧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如果弃权,他就见不到尤黎出剑了。
他想看。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但他就是想看。
比试定在午后。
上午宁萧在住处打坐调息,试图让自己进入最好的状态。但不知道为什么,越想静心越是静不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尤黎坐在河边青石上的样子——白发被风吹起,蓝眸映着波光,声音很轻地说"随你"。
他甩了甩头。
宁萧,你在干什么?人家是化神期,你是来比剑的,不是来发呆的。
漱石在膝上嗡鸣了一声,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嘲笑他。
"你闭嘴。"
漱石不嗡了。
午时刚过,比试台。
今日的观众比前几日多了三倍不止。
化神期修士出手,这在论剑大会上本就罕见。何况是清澜山开山大弟子尤黎——此人成名极早,修为深不可测,但鲜少在人前展露剑术,传闻他平日只用一招便能制敌,从无人见过他出第二招。
如今有个元婴期的小辈要来挑战,众人自然好奇。
观剑台上层层叠叠挤满了人,连树上都挂了几个胆大的散修。五大宗门的长老们也都到了,谢长庚照旧盘着核桃,静虚真人端坐如玉雕,唯有目光在宁萧走上台时微微一动。
宁萧站在比试台东侧,深吸一口气,拔出漱石。
剑身映着日光,明晃晃的。
对面,尤黎从西侧走上来。
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步伐不快不慢,素白道袍纹丝不动,像一截流水贴着地面滑过来。白发束得极整齐,只余鬓边两缕垂落,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
腰间那柄长剑——宁萧这才注意到——无鞘。
无鞘长剑,名为"听澜"。
剑身窄而薄,通体银白,只在剑脊处有一线极淡的蓝光流转,像是冰封的河面下尚有活水。此剑不知何物铸成,没有锋刃的锐利感,倒像一片削薄的月光。
尤黎执剑而立,目光落在宁萧身上。
宁萧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十丈比试台,对视了一瞬。
宁萧忽然发现一件事——尤黎的眼睛在日光下比在暮色中更好看。那双蓝眸不是深不见底的黑蓝,而是被阳光照透了的蓝,像浅海的水,清亮,干净,看得见底下的沙石。
但也仅此而已。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没有杀意,甚至没有胜负欲——就像他来比试只是因为签抽到了,不来不行。
宁萧忽然有点不服气。
不是不服气修为的差距,是不服气那双眼睛里的平淡。
他好歹也在河边跟这个人聊过天了,好歹也叫过两声"尤师兄"了,怎么人家看他还是看一块石头似的?
"清澜山尤黎,请赐教。"
声音清冽,公事公办。
"汝溪河宁萧,请。"
裁判落令。
尤黎出剑了。
宁萧几乎没看清他怎么出的手——一道银光自下而上划过,无声无息,快到连剑风都来不及起。
这是化神期的剑速,即便压制了修为,那股刻入骨血的本能也不是元婴期能轻易接住的。
宁萧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漱石横挡,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极清越的鸣响。那声响不是金铁交击的铿锵,而是像两片薄冰相碰,清脆得近乎虚幻。
宁萧被震退了三步。
手臂微麻,但漱石还在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身——漱石在嗡鸣,不是不满,是兴奋。这柄剑跟了他三年,从来没这么兴奋过。
好强的剑。
宁萧抬起头,冲尤黎笑了一下。
"尤师兄,好剑法。"
尤黎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了侧剑锋,示意他继续。
宁萧不再多言,漱石前刺,连出三剑。
第一剑取左肩,虚招;第二剑取右肋,实招;第三剑才是杀招,剑尖直指咽喉——这是汝溪河"听水十二式"的连击变阵,虚实相生,水无常形。
尤黎以一剑破三剑。
他的听澜只出了一招,剑身横转,在身前画了半个弧,便将宁萧的三剑一并挡了回去。动作行云流水,毫不费力,像是随手拂去衣上的一粒尘。
但宁萧看出来了——
他挡第三剑的时候,剑锋偏了半寸。
半寸。
对于化神期修士来说,这半寸根本不该存在。
宁萧心中一动。
他想起沈玉楼说过,清澜山弟子修的是道心清正,剑走正途。那"正"字意味着精准、严整、一丝不苟。以尤黎的修为和心性,他出剑不应该有任何偏差。
除非——
除非他在分心。
他在分什么心?
宁萧来不及细想,尤黎已经出了第二剑。
这一剑比方才更快,银光破空而至,宁萧举剑格挡,却发现剑意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行云流水的绵长,而是陡然凌厉起来,像是水面上的风忽然起了,波涛汹涌,一浪高过一浪。
这是真正的化神期剑意,即便压制了修为,那股气势依然压得宁萧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被迫后退,漱石的剑光被压缩在身前三尺之内,再也扩不出去。
尤黎的剑越来越快。
银白色的剑光铺天盖地,将宁萧裹在中间,每一剑都精准地卡在他防守的薄弱处,逼得他手忙脚乱地应对。台下的观众已经看不清两人的招式,只看见一片银光中偶尔闪过一道青灰色的剑芒——那是宁萧在反击。
但反击越来越弱。
宁萧的额头沁出了薄汗。
他不是没跟高手交过手,但尤黎的剑给他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不是压制,是包围。像水漫过来,从四面八方,无处可逃,无处可避,但又不至于窒息。
尤黎的剑里没有杀意。
没有杀意。
一个化神期修士在全力出剑的时候,居然没有杀意。
宁萧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战斗,他是在——
他是在护着什么。
那半寸的偏差,那没有杀意的剑围,那明明可以一招制敌却始终留着一线余地的出剑方式——
尤黎在控制自己。
他不是打不过宁萧,他是怕自己收不住手,伤了宁萧。
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进宁萧心里,激起了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也不知道这个想法对不对。但他就是知道——就像知道汝溪河的水往东流一样,不需要理由。
尤黎的下一剑刺过来了。
剑尖直取宁萧右肩,速度极快,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