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萧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没有挡。
他侧身让了半步,让那剑尖擦着他的肩头过去——衣料被划破,一线血珠从肩头沁出来。
而他借着这个侧身的姿势,漱石反手一刺,剑尖抵在了尤黎的咽喉前。
全场静默。
尤黎的剑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剑尖停在宁萧肩侧一寸处。宁萧的剑则抵着他的喉结,只要再往前半分,便能刺穿皮肤。
两个人僵在那里,近在咫尺。
近到宁萧能看见尤黎睫毛上沾着的水汽——大概是方才剑气激起的水雾。
近到他能看见那双蓝眼睛里,终于不再是空无一物的平静。
那里面有东西碎开了。
很轻,像冰面下裂了一条缝,裂纹顺着深渊蔓延,不知道通向哪里。那双蓝眸里映着宁萧的脸,还有他肩上那一抹殷红——
尤黎的目光在看到那抹红色时停了一瞬。
极短的停顿,短到只有宁萧这么近的距离才能察觉。
但宁萧察觉到了。
他看见尤黎的瞳孔缩了一下,看见他握剑的手指收紧了,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输了。"
尤黎开口。
声音还是那样清冽,但尾音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颤。
按照论剑大会的规则,双方同时处于可制敌的态势,以先声认负者为输。尤黎先认了输。
台下哗然。
化神期修士输给元婴期,这在论剑大会的历史上绝无仅有。有人觉得是尤黎放水,有人觉得是修为压制影响太大,议论声此起彼伏。
但比试台上两个人都没理会这些。
尤黎收剑,后退一步。
宁萧也收了剑。
"尤师兄,"他低声说,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让我的。"
这不是疑问句。
尤黎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看了宁萧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复杂到宁萧看不懂。但他看懂了其中一种——
心疼。
很短,很快,像闪电划过夜空,来不及照亮什么就消失了。但宁萧确确实实看见了,在尤黎看到他肩上那抹血色的时候。
"伤口不深,"尤黎说,声音恢复了平淡,"自己上药。"
说完转身,走下了比试台。
素白道袍的衣角从宁萧眼前掠过,带起一丝极淡的凉意——像雪。
宁萧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肩上的伤口在渗血,他不觉得疼。
他只是觉得,方才那双蓝眼睛里碎开的东西,他想看清。
下场之后,宁萧被柳惊风拽去了苍梧阁的临时医帐。
伤口确实不深,只是皮肉伤,苍梧阁的弟子给上了止血散,又缠了一圈纱布。柳惊风全程黑着脸,一句话不说,直到出了医帐才发作。
"你是不是疯了?"她压低声音,"他那一剑你为什么不挡?"
"挡了就刺不到他喉咙了,"宁萧理所当然地说。
"你——"柳惊风气结,"他化神期,你就是挡了刺不到又怎样?你拿命去换一个平局?"
"不是平局,我赢了。"
"他让你的!"
"我知道他让我。"
宁萧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从先前的嬉皮笑脸变得认真起来。
"所以他心疼了。"
柳惊风愣住了。
"什么?"
"他看到我肩上出血的时候,"宁萧低声说,目光落在远处河面上,"他心疼了。"
他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这句话吓到了。
心疼。
他怎么就这么笃定那是心疼?
他认识尤黎才三天,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他凭什么觉得那个人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是心疼?
但他就是知道。
就像他知道汝溪河的水往东流一样。
柳惊风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宁萧都觉得不自在了,她才缓缓开口:
"宁萧。"
"嗯?"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看人了?"
宁萧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是觉得,看尤黎不需要"会看"。
那个人把什么都藏在冰面底下,但冰面是透明的——只要你知道去看。
傍晚,宁萧又去了河边。
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理一理今天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但走到那片卵石滩的时候,发现青石上已经有人了。
不是尤黎。
是沈玉楼。
沈玉楼看见他,微微一笑,招了招手。
"宁师弟,来坐。"
宁萧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玉楼先开了口。
"今天的比试,打得很好。"
"沈师兄客气,是尤师兄让我的。"
"我知道,"沈玉楼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不挡那一剑,也很冒险。"
宁萧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沈玉楼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带着一点审视,但不多。
"宁师弟,"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跟尤师兄同门近八十年,他的性子我多少知道一些。"
宁萧竖起了耳朵。
"他这个人,"沈玉楼慢慢说,"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冷。他只是……不太会表达。"
"我知道,"宁萧说,"他跟我说'随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沈玉楼的表情变了变。
"他说'随你'?"
"嗯,我说以后去找他玩,他说随你。"
沈玉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见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终于开始发生。
"宁师弟,"他说,"你以后——多来找他吧。"
"啊?"
"他一个人太久了,"沈玉楼望着河面,声音很轻,"久到连'好'字都说不出口,只会说'随你'。"
他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草屑,朝宁萧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宁萧坐在青石上,看着沈玉楼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河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水草的气息,和昨天的、前天的都一样。
但宁萧忽然觉得这风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风里,轻轻推了他一下。
推他去哪里呢?
他不知道。
但他好像也不着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