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黎没有躲。
他只是靠着宁萧的手,闭着眼,呼吸渐渐平复下去。
宁萧扶着他,掌心贴着他的肩。银灰软甲的质料冰凉,但隔着那层布料,他能感觉到尤黎的体温——比常人低,低得像一块被河水浸透的石头。
但不是冷的。
是温的。
很微弱、很淡、很容易被忽略的温。
宁萧没有松手。
他蹲在尤黎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握着漱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有人朝这边看了几眼,但很快移开了目光——尤黎在调息,宁萧在护法,天经地义,没什么好看的。
沈玉楼走过来,悄无声息地接替了尤黎的位置,灵力灌入阵法。
他经过宁萧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你做得对。"
宁萧没有应声。
他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扶着尤黎的肩,感受着那一点微弱而真实的温度。
像是在深渊里,握住了一团火。
很小。
但够暖。
第四个时辰末,阵枢修复完成。
石柱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光明灭不定地流转,像一条条活过来的蛇,沿着石柱盘旋上升,最终在顶端汇聚成一点——那一点光芒炸开,如同一颗小小的太阳,将整个石厅照得通透。
暗红色的灵脉流光从石柱底部蔓延开来,沿着地面的裂缝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黑气如遇烈日般消融退散。
外围的魔物嘶吼声渐渐远了——阵法修复后,压制魔气的力量恢复,低阶魔物本能地退避。
"成了。"天机城弟子长出一口气。
石厅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有人坐下调息,有人低声庆贺,苍梧阁的弟子开始给伤员分发丹药。
尤黎在宁萧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他的面色仍有些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化神期的修为摆在那里,四个时辰的灵力消耗虽大,还不至于伤及根基。
他站定后,看了宁萧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宁萧差点没接住。但他接住了,接住了那双蓝眸里一闪而过的——
感激?
不,不是感激。
是更轻更柔的东西,像晨雾中透出来的第一缕阳光,照到身上的时候,你甚至分不清那是暖还是凉。
但你知道它在。
"多谢。"尤黎说。
宁萧笑了。
"谢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就在旁边蹲了四个时辰。"
尤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宁萧觉得,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很轻。
像风过雪地,留下的痕迹浅到几乎不存在。
但确实是动了一下。
当晚——如果沉渊里有"当晚"这个概念的话——各队在石厅中休整。
阵枢修复后,石厅内的黑气几乎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灵脉流光散发出的暗红色暖意。弟子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吃干粮,喝灵泉水,低声交谈。
宁萧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啃着一块硬邦邦的肉干,目光不自觉地在石厅中搜寻。
尤黎不在人群里。
他独自坐在石柱的阴影中,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听澜横在膝上,闭目养神。银灰软甲在暗红色的流光中泛着微弱的冷光,白发散在肩后,遮住了大半张脸。
宁萧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过去。
他在尤黎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尤黎没有睁眼,但宁萧看见他的肩背微微松了一下——像是一直绷着的弦,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终于肯松那么一点点。
"肉干?"宁萧递过去。
尤黎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一线,看了看那块被啃了一半的肉干。
"……你吃过的。"
"嫌我脏啊?"宁萧嘿嘿一笑。
尤黎看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但他没有拒绝。
沉默了几息,他伸出手,接过那块肉干,咬了一口。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
宁萧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位置暖得有些发烫。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在沉渊深处的石厅里,分食一块肉干,谁也不说话。
暗红色的灵脉流光在脚底缓缓流淌,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白一青,靠得很近。
宁萧忽然想起了在汝溪河边的那几天,他们也是这样坐着,并肩,不说话。
那时候是河风,是夕阳,是水草的清气。
现在是深渊里的暗红流光,是黑气退散后的寂静,是两颗在危险中暂时安放的心。
不一样。
但又一样。
都是他在身边。
都是他肯留下来。
宁萧把剩下的肉干递回给尤黎。
尤黎看了看,又咬了一口。
宁萧笑了。
他把后脑勺靠在石壁上,仰头看着穹顶上那些稀疏的矿脉光芒,像在看一片被关在地底的星空。
"尤师兄。"
"嗯。"
"等出了沉渊,你带我去清澜山吧。"
尤黎咬肉干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清澜山规矩多?"
"规矩多就多呗,"宁萧偏头看他,眉眼弯弯,"你去哪我去哪,规矩又不管我。"
尤黎没有应声。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肉干,看了很久。
暗红色的流光映在他的蓝眸里,像深海中燃起了一盏灯。
他把肉干又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久到宁萧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
"好。"
一个字。
比任何一次都轻。
比任何一次都重。
宁萧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转回头,继续看那片地底的星空。
身后,暗红色的流光依旧在缓缓流淌。
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石壁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像两条溪水,不知不觉间,已经流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