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宁萧听见他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月光慢慢移了位置,从他们头顶移到了溪水中央。溪石上的那卷书被月光照出了封面的轮廓——确实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蓝色,比天蓝暗一些,比靛蓝浅一些,像……
像那把伞的颜色。
宁萧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没有去看那卷书。
但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宁萧——!"
远处的喊声打破了夜色的宁静。
是柳惊风。
宁萧回过头,看见柳惊风站在营地边缘朝他挥手,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过来一下!沈师兄找你!"
宁萧应了一声,从石头上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尤黎——后者已经重新翻开了膝头那卷蓝色的书,目光落在书页上,神情恢复了日常的清冷安静。
但宁萧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比平时慢了许多。
"我先走了,"宁萧说,"你早点休息。"
"嗯。"
宁萧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尤黎。"
"嗯?"
"……别坐太晚,夜里凉。"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尤黎坐在溪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月光落在水面,碎银般的波光一圈圈地荡开。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书页上的字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不是典籍,不是功法,而是一部游记。写的是东海的潮汐、深海的珊瑚、海族古城的水下遗迹,还有那些只有海族才能看见的、在水底才会开的花。
这是他母亲留下的。
很多年前,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他母亲坐在灯下翻这部书,指着书页上的画给他讲海底的故事。他那时候还小,黑发黑眸,窝在母亲怀里,听那些关于深海的故事,觉得那是一个又远又美的地方。
后来他再也没有去过。
后来他的头发白了,眼睛蓝了,母亲也不见了。
他只带走了这部书。
走遍了清澜山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他闭关、疗伤、独处的夜晚,他都在翻这部书。翻了很多年,书页起了毛边,封皮褪了色,从深蓝洗成了浅蓝——像一把用了很久的伞。
他从不让任何人碰这部书。
方才宁萧问他什么书,他下意识就合上了。
不是因为书里有什么秘密——而是因为这是他最柔软的地方。他怕被人看见,怕被人问起,怕有人会像看他的白发蓝眸一样,用那种目光看这部书。
可是宁萧没有追问。
他看了一眼,然后就收回了目光。
就像他看尤黎的鳞纹时一样——看了一眼,然后说"不疼"。
就像他看尤黎的眼睛时一样——看了一眼,然后说"好看"。
尤黎的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指尖停在某一页上——那页画着一朵花,花瓣像海浪一样卷曲,颜色是极深极深的蓝,花蕊处有一点银白。
书页旁的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他母亲的手笔:
"此花名'听澜',深海独有,唯月夜而开。吾儿若见,当知海在唤你归。"
吾儿若见,当知海在唤你归。
尤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白色的发上,落在他蓝色的眼睫上,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他合上书,把那行字重新藏回书页深处。
海在唤他归。
可他不想回去。
他只想待在这里。坐在溪水边,听水流淌过石头的声音,想刚才那个人说的话——
"别坐太晚,夜里凉。"
很普通的一句话。
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尤黎觉得溪水都不凉了。
宁萧回到营地时,柳惊风正倚在一棵树上等他。
"沈师兄找我什么事?"宁萧问。
"不是沈师兄找我,"柳惊风把手里拿着的东西递给他——是一个小小的白瓷瓶,"是温若寒让我给你的,说你魔气入体的余毒还没清干净,让今晚把这瓶药吃了。"
宁萧接过瓷瓶,一愣。
他确实在入渊第一天被魔气入体,但当时硬撑着没上报。后来在沉渊里忙前忙后,这事儿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温若寒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柳惊风翻了个白眼,"大概是你那脉象瞒不过医修的眼睛吧。宁萧,你是不是在沉渊里逞强了?"
"没有没有,"宁萧赶紧摆手,"就是当时情况紧急,顾不上——"
"你每次都是这句,"柳惊风打断他,"每次都是'情况紧急''顾不上',然后把自己搞出一身伤来,让人替你操心。你是汝溪河首席弟子,不是汝溪河铁人。"
宁萧讪讪一笑,把药瓶揣进怀里。
"知道了知道了,我今晚就吃。"
柳惊风瞪了他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刚才去哪了?"
"随便走走。"
"走到溪边去了?"
宁萧的步子顿了一下。
柳惊风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勾起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看见你往那边走的,"她说,"也看见谁坐在溪边了。"
"……那又怎样?"
"没怎样,"柳惊风耸了耸肩,"就是觉得你最近跟尤师兄走得很近啊。"
"一起进沉渊的,当然近。"
"嗯,"柳惊风点了点头,"那你进幻杀阵的时候怎么不去找别人,就找他?"
宁萧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柳惊风,眉头微微皱起。
柳惊风也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打趣的意思,而是一种很认真的、近乎审视的注视。
"我不是在开你玩笑,"她说,"我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沉渊里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只找他?"
"因为——"宁萧张了张嘴,"因为当时他离我最近——不对,不是最近……因为他可能出事,他一个人——"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最近的明明是沈玉楼。
可他一破阵就往尤黎的方向冲了。
不是选择,是本能。
就像在幻杀阵里,他看到尤黎的背影,想都没想就走过去了。从身后抱住他,也不是思考之后做的决定——是身体先于意识动的。
"我……"宁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不知道。"
柳惊风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没有打趣的意思,反而有一点无奈,一点心疼。
"你慢慢想吧,"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不明白也没关系,反正又不急。"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宁萧一个人站在原地。
宁萧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瓷瓶。
月光下,瓶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紧皱,眼神困惑,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他想不明白。
他真的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在幻杀阵里抱住尤黎的那一刻,他心里没有恐惧。
明明应该怕的。尤黎的眼瞳已经变了,鳞纹在蔓延,海族的灵力在他体内冲撞,那种状态下的尤黎完全可以伤到他。
但他没有怕。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一个人。
就这么一个念头,干净利落,没有犹豫。
为什么?
宁萧握紧了手里的瓷瓶,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他迟早要想明白。
夜深了。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篝火只剩灰烬中的几点余温。大部分弟子已经入睡,只有值夜的守卫还在各处巡逻,脚步声轻而规律。
宁萧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吃了温若寒给的药,药力温和,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经脉中有一种微微的凉意在缓缓流动,像溪水冲刷着河道,把残留的魔气一点一点地冲走。
他睁着眼睛看着帐篷的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柳惊风的话翻来覆去地响。
"你为什么只找他?"
为什么?
因为尤黎和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但说不出来。
尤黎对别人冷淡,对他——不对,不是冷淡,是"不必"。对别人是"不必"的冷淡,对他是"不必"的犹豫。
尤黎不接别人递的东西,但他递的就接。
尤黎不和任何人并排走,但会等他。
尤黎从不说需要谁,但在幻杀阵里握住了他的手。
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解释——师门情谊、同行之谊、患难之交。可是全部放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幅画,一幅他看不太懂、但觉得很好看的画。
画里有一个人,白发蓝眸,站在水边,从不回头看他,但每次他走近的时候,那个人都会放慢脚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他很想继续走近。
宁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明天还要赶路回汝溪河呢。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数数,试图让自己入睡。
一。二。三。
……
溪水声。
月光。
一个坐在溪边看书的白色身影。
……
宁萧把枕头盖在脸上,闷闷地骂了一声。
睡个觉都睡不好。
远处的溪水边,尤黎也还坐着。
他早就该睡了。以他今日灵力的消耗,至少需要打坐调息四个时辰才能恢复。但他没有回去。
他在想一件事。
方才宁萧握住他手的时候,他全身的血脉都在叫嚣——海族的灵力如潮水般冲撞着经脉,理智在一点一点地崩塌。那一刻他什么都不剩了,没有清澜山大弟子的沉稳,没有开山首徒的从容,只有一个被血脉吞噬的、濒临失控的半妖。
然后宁萧抱住了他。
从身后。
很紧。
他听见宁萧说"你不会伤我"。
那句话像一根锚,在狂风巨浪中狠狠地扎住了他。
他不是因为那句话才停下来的——他是因为说那句话的人才停下来的。
宁萧的手臂环在他身前,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他头皮发麻。那一刻他想回头,想看宁萧的脸,想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不怕他——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回头,宁萧就会看见他蓝色的竖瞳、他脸上的鳞纹、他此刻不像人类的模样。
然后宁萧会害怕。
所有人都会害怕。
没有人会想拥抱一个怪物。
可是宁萧没有松手。
他不仅没有松手,还把脸埋在了他的后颈处。
宁萧的呼吸拂在他颈侧的皮肤上,温热的、均匀的、像最温柔的潮汐。他感觉到宁萧的鼻尖蹭过他颈侧的鳞纹——那些粗糙的、冰凉的、不属于人类的纹路——然后宁萧什么都没说,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
好像那些鳞纹不是异相,不是恐惧,只是他身上的一部分。
像他白发的颜色,像他蓝眸的深浅。
只是尤黎的一部分。
尤黎坐在溪石上,低下头,看着水面映出的自己。
白发。蓝眸。苍白的面容。安静的神情。
和方才那个几乎被血脉吞噬的自己,是同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宁萧抱着他的那段时间里,他的血脉安静了下来。
海族的灵力退潮一样地回缩,鳞纹一层层地褪去,竖瞳重新变回了圆瞳,那种非人的暴戾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按住了——
不是灵力,不是道法,不是封印。
是一种他不敢命名的东西。
它太大了,大到把他半生的孤独都填满了。他不敢碰它,不敢想它,更不敢承认它。因为一旦承认,他就没有退路了。
他会在意黎心里,再也没有"不必"的位置。
尤黎合上了手里的书,把那部母亲留下的游记仔细地收好,贴身放在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沿着溪水慢慢往营地走。
月亮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色的影子,落在草地上,落在溪水旁,落在所有宁萧走过的地方。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溪水一眼。
月光落在水面上,碎银般的波光还在荡漾。
他想起了宁萧刚才说的话——
"别坐太晚,夜里凉。"
尤黎站在月光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太浅了,浅到月光都捕捉不到。但它确实在那里,在尤黎的唇角,像一朵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开的花。
他转过身,继续往营地走去。
夜风拂过溪面,吹皱了水中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