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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归途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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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萧是被日光叫醒的。

帐帘没有拉严,一道窄窄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正地落在他脸上,暖得人眼皮发烫。他翻了个身想躲,结果手肘磕在枕头旁边的瓷瓶上,"哐"的一声滚到了地上。

药瓶。

温若寒给的。

他昨天回来之后吃了药就躺下了,药力催着经脉里残余的魔气往外走,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宁萧从地上摸回药瓶,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帐篷外面已经有了人声——脚步声、说话声、锅碗碰撞声,还有谁在喊"水烧开了"。营地的烟火气隔着帐帘透进来,和晨光搅在一起,有种很踏实的、属于人间的味道。

他穿好外袍,掀帘出去。

晨光比他想象中更亮。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得草尖上的露珠一闪一闪的。远处的山在薄雾里露出半截青色的轮廓,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宁萧站在帐篷前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

舒服。

活着就是舒服。

他深吸了一口山间的空气——干净的、带着草木清甜的空气——然后四下看了一眼。

清澜山的区域在营地东头。

那个白色的帐篷还在,帘子已经掀开了,但人不在里面。

宁萧的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很快就在篝火旁找到了那个身影。

尤黎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放着一碗清粥和一碟咸菜。他吃得很慢,一勺粥端到嘴边要停两息才送进去,好像在等它凉,又好像只是走神了。

沈玉楼坐在他旁边,正跟他说着什么。尤黎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手里的粥碗半天不见底。

宁萧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找吃的了。

早饭是苍梧阁弟子煮的杂粮粥,加了些山间采的野菜和灵菇,味道比昨晚的苦药粥好多了。宁萧端着碗蹲在自己的帐篷前,三口两口吃完,又去盛了一碗。

第二碗吃到一半,有人在他旁边蹲下了。

"宁师弟。"

宁萧抬头,是沈玉楼。

沈玉楼手里也端着碗,但几乎没怎么动。他看上去精神不错,只是眼底有些倦色,大概是昨晚和队长们商议回程的事商到很晚。

"沈师兄,"宁萧把嘴里的粥咽下去,"什么事?"

"回程的安排定了,"沈玉楼说,"各宗门从这里出发,顺官道南下,到青溪渡口分开——清澜山往西北走,汝溪河往正南走。路程大约四天。"

"四天。"宁萧重复了一遍。

四天。

四天之后,他和尤黎就要分开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太快、太自然,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听到"分开"两个字的第一反应不是"各回各宗",而是"我和他要分开了"。

好像"分开"这个词,天然就是跟尤黎连在一起的。

宁萧低头喝了一口粥,把这个古怪的念头压了下去。

"那敢情好,"他说,"在沉渊里待了一天一夜,身上都快长毛了,赶紧回去洗个澡。"

沈玉楼笑了一下,但笑意没有到眼底。

他看着宁萧,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宁师弟,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宁萧放下碗:"你说。"

沈玉楼斟酌了一下措辞:"尤师兄……他这个人,不太会跟人相处。不是不想,是不会。"

宁萧眨了眨眼。

"他从小在清澜山长大,师父对他严厉,同门对他敬重,但很少有人把他当普通师兄弟看。他修为太高、太出色、又太——"沈玉楼顿了一下,"太不一样了。白法蓝眸,旁人看他是敬畏多过亲近。"

他说到这里,看了宁萧一眼。

宁萧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所以他对人冷淡,不是因为不在乎,"沈玉楼的声音放低了,"是因为他习惯了不被人在乎。他觉得只要不靠近、不期待、不说出口,就不会失去。"

宁萧的喉头动了一下。

沈玉楼说的话,和他自己的感觉一模一样——只是他从来没有用这么清晰的字眼想过。

他觉得只要不靠近、不期待、不说出口,就不会失去。

这就是为什么尤黎永远说"不必"。

不是不需要,是怕失去之后更疼。

"沈师兄,"宁萧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跟我说这些……"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沈玉楼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就是觉得——你对他的好,他都记着。只是他不知道怎么回。"

他说完,朝宁萧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宁萧蹲在原地,看着沈玉楼的背影,手里的粥已经凉了。

他对尤黎的好?

他做什么了?递了块糕、说了几句话、在幻杀阵里抱了他一下——

好吧。

这些事一件件列出来,好像确实不算"普通师兄弟之间会做的事"。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就是做了啊。

宁萧把凉粥倒掉,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管他呢。

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出发是在辰时末。

各宗门整理好行装,伤员安置在担架上由同门照顾,队伍依次离开营地,沿着山间的官道向南行进。

宁萧走在汝溪河队伍的前段,尤黎走在清澜山队伍的中段,两支队伍之间隔了二三十号人。

他看不见尤黎。

但他知道尤黎在。

这很奇怪。他看不见那个白色的身影,听不见那个人的脚步声,甚至隔着这么多人连气息都感觉不到——但他就是知道。

像知道风从哪个方向吹来一样。

宁萧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甩开,转头和柳惊风说话去了。

第一天走得很顺利。

官道宽阔,天气也好,初夏的日头不算毒,山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吹得人很舒服。道路两旁是连绵的青翠山峦,偶尔能看见远处有瀑布从山腰倾泻而下,白练一样地落入深谷。

队伍走得不快——有伤员在,不能急行。但所有人的心情都不错,毕竟沉渊一行有惊无险,平安归来就是最好的结果。

宁萧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落到了队伍中段。

不是故意的。

只是走着走着,前面的人走快了,后面的人走慢了,他就自然地被"挤"到了中间——刚好和清澜山队伍并行的那一段。

尤黎在他右侧三丈远的地方,同样的步速,同样的沉默。

他们没有说话。

中间隔了两支队伍的弟子,说话也不方便。但宁萧偶尔偏过头,能看见尤黎的侧脸——安静的、冷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在想。但他的步子和宁萧的步子是合上的。

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像两个人在用脚步说话。

宁萧没有戳破,也没有刻意去合——他只是走着走着就合上了,像河水和河水汇到了一处。

柳惊风从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午后,队伍在一处溪涧旁歇脚。

溪涧不宽,溪水清澈,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溪边休息,有人喝水,有人吃干粮,有人干脆脱了鞋把脚泡进水里,凉得直吸气。

宁萧找了个位置坐下,从包裹里翻出一块肉干啃着。

他刚咬了一口,就看见尤黎从清澜山那边走过来。

不是朝他走来的——是朝溪水走来的。只是他坐的地方恰好在溪边,尤黎要走到溪边,必然要经过他。

必然。

宁萧觉得这个词用得不太对,但他懒得换。

尤黎走到溪边,在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宁萧抬头看他。

"坐吗?"他拍了拍旁边的石头。

尤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嗯。"

他坐下了。

两人之间隔了一块石头的距离,不近不远,能说话,也能沉默。

宁萧继续啃肉干,尤黎看着溪水发呆。

溪水潺潺地流着,日光从树冠间漏下来,在水面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有几条小鱼在浅滩处游来游去,鳞片一闪一闪的,像水底的碎银。

"你看那个,"宁萧忽然指着溪水说,"鱼。"

尤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嗯。"

"汝溪河里也有这种鱼,"宁萧说,"我们小时候经常去捞,捞上来又放回去,太小了不够吃。"

"……为什么要捞?"

"好玩啊,"宁萧理所当然地说,"捞鱼这件事,重点不在吃,在捞。"

尤黎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微妙——不是不理解,而是"理解了但觉得不可思议"。像一只猫看着人类做广播体操,大概就是这种表情。

宁萧被他看得笑了起来。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说,"你小时候没捞过鱼?"

尤黎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有。"

两个字说得很平静,但宁萧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遗憾,是一种更深沉的、已经和遗憾和解了的平静。

他没有追问。

"那下次我教你,"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约人吃饭,"汝溪河的鱼最好捞,浅滩处一站,手往水里一伸——当然你得把手凉下来,鱼怕热。"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尤黎的手,好像什么时候都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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