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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归途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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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怎么老是凉的?"他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因为手凉这件事,很可能和海族的血脉有关——尤黎在沉渊里灵力暴走时,全身的温度都低得吓人,像抱住了一块冰。那不是正常的凉,是灵力属性使然。

他不小心踩到了边。

尤黎的步子顿了一瞬——不是生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修长的手指搁在膝头,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皮肤下的青色脉络。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手——凉的、带着海族灵力余韵的手。

"天生如此。"他说。

宁萧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答案。但他也知道,尤黎说"天生如此"的时候,意思是"我不想说更多了"。

"哦,"他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那下次给你买个暖炉,揣怀里那种。"

尤黎愣了一下。

"……不必。"

"又来,"宁萧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能改了这个'不必'?"

尤黎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见,像风吹过水面时最细的那道涟漪。

宁萧看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得这么清楚——可能是阳光的角度刚好,可能是他坐得够近,也可能只是因为他最近老是在看这个人,看得多了,连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能捕捉到。

他不去想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看着尤黎微微动了动又很快收回去的嘴角,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痒。

傍晚时分,队伍到了一个小镇。

小镇名叫青溪镇,正是沈玉楼提到的青溪渡口所在之处。镇子不大,但因为是水陆交汇之处,客栈酒楼一应俱全。五大宗门的弟子人数不少,一家客栈住不下,便分了几家。

宁萧被分在镇东的"临溪客栈",和汝溪河的同门住在一起。尤黎在镇西的"云来客栈",和清澜山的弟子们同住。

两间客栈隔了半条街。

不算远。

也不算近。

宁萧站在临溪客栈的二层窗前,看着街道对面的屋檐。暮色四合,街上行人渐少,灯笼次第亮起来,映着青石板路面上的水洼,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论剑大会那几天,他和尤黎住在同一个客镇的不同客栈里,也是这样的距离——不远不近,走路一盏茶的功夫。那时候他去找尤黎,要走一条青石板路,过一个牌坊,拐两个弯。他每次都走得不快不慢,像是随意散步,但心里知道自己在去哪。

现在也是。

他知道尤黎在哪间客栈,知道走过去要多远,知道如果他想去找他,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

但他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说什么。

昨晚在溪边,他把那个沉重的话题轻轻拨开了,变成了"你握我手力气好大"。尤黎接住了,说了一句"谢谢",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跳过了最重要的事。

但跳过不等于不存在。

那个问题还在——尤黎到底是谁?他的白发蓝眸、他的海族血脉、他在幻杀阵里几乎失控的瞬间——这些事情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他没有去捞,但水面上有波纹。

宁萧靠在窗框上,叹了口气。

算了。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先吃饭。

晚饭是在客栈的一楼大堂吃的。

五大宗门的弟子们分桌而坐,各自热闹。汝溪河的弟子们围了两桌,菜上得快,吃得也快,推杯换盏间满是大难不死后的畅快。宁萧坐在柳惊风旁边,被灌了两杯灵酒,脸有些热。

"慢点喝,"柳惊风夺了他的杯子,"又没人跟你抢。"

"我高兴嘛,"宁萧擦了擦嘴,"活着回来还不让高兴了?"

"行行行,高兴,"柳惊风翻了个白眼,"那你高兴完了早点睡,明天还得赶路。"

宁萧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地往大堂另一头扫了一眼。

清澜山的弟子们坐在最里面的两桌,安安静静的,和汝溪河这边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他们吃饭不出声,夹菜不越界,连说话都压低了音量,像一群在图书馆里用餐的书生。

尤黎坐在最里侧,背对着大堂。

宁萧只看见他白色的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

他低着头在吃饭,速度很慢,和早上一模一样——好像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肯咽下去。

宁萧看着那个白色的后脑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吃饭这么慢,是怎么长这么高的?

他正想着,尤黎忽然转过头来。

不是朝他这边转的——是沈玉楼跟他说了什么,他偏过头去听。但转头的动作让他刚好面对着大堂的方向,目光自然而然地扫了过来。

然后——

四目相对。

隔着整个大堂,隔着几十个喧闹的、碰杯的、大笑的弟子,他们看见了彼此。

尤黎的目光在宁萧脸上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短到如果不是宁萧一直在看,根本捕捉不到。

但就是这一瞬,宁萧看见了他蓝眸里一闪而过的光——不是惊讶,不是躲闪,而是某种极其细微的、像是被叫了名字一样的安心。

"我在。"

那个眼神好像在说这两个字。

然后尤黎转回头去,继续慢吞吞地吃饭了。

宁萧端着被柳惊风夺走的空杯子,愣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完了。

他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了。

入夜后,小镇安静下来。

客栈的灯笼只留了门口的两盏,其余的都灭了。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银白的线条。

宁萧躺在床上,又睡不着了。

他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

溪边的尤黎。

月光下的白发蓝眸。

"你握我手力气好大。"

"……谢谢。"

"别坐太晚,夜里凉。"

还有刚才在大堂里,隔着整个大堂对上的那个眼神。

那一瞬间的安心感是怎么回事?

他看见尤黎的目光,就觉得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了地。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点灯——不是要朝那盏灯走过去,只是知道它在,就够了。

这不对。

这非常不对。

他对柳惊风、对沈玉楼、对任何一个同门都没有这种感觉。看见柳惊风他会高兴,看见沈玉楼他会觉得踏实,但都不是这种——

这种什么?

他找不出词来。

像渴了,但不是想喝水。

像冷了,但不是想添衣。

像少了什么东西,但说不清少了什么。

宁萧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想起柳惊风白天说的那句话——"你为什么只找他?"

他没有答案。

但他隐约觉得,答案可能比他以为的要简单得多。

简单到他不敢想。

隔壁房间传来柳惊风的声音:"宁萧,你是不是还没睡?你翻来覆去一晚上了,床板都在响!"

"……没有,在练功。"

"练你个头!睡觉!"

"哦。"

宁萧老老实实地闭上了眼。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被子外面铺了一层薄薄的银。

他在心里默默数数。

一。二。三。

……

不知道数到几百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有一条河。

河水很清,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

河边坐着一个人,白发蓝眸,手里拿着一卷蓝色封皮的书,正在出神地看。

他走过去,坐在那个人旁边。

那个人没有说"不必"。

只是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让出了半块石头的位置。

宁萧在梦里笑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但醒来之后又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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