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萧坐在竹丛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
暮色已经完全漫上来了,竹林暗成一片深青,风过处发出潮水般的沙沙声。他低头看着膝上的剑谱——字一个都没看进去,纸面上只有暮色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轮廓。
他想去找他。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清清楚楚,干干净净,像河底的一块石头被水冲出了水面。
他想去找尤黎。
不是为了还灵石,不是为了拿回玉佩,不是为了任何说得出口的理由。
就是想见他。
宁萧合上剑谱,站了起来。
但他没有立刻出发。
不是不想——是有些事得先处理。
他回汝溪河才七天,师尊给的任务还没做完。论剑大会之后的弟子考核、沉渊之行的善后报告、新入门弟子的基础训练指导……一堆琐事压着,走不开。
宁萧只好一边做事一边等。
等的过程中,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事——他开始写信。
不是写给尤黎的。他不知道该怎么给尤黎写信——"近来可好"太生分,"我在汝溪河一切安好"太正式,"我最近老是想你"……那更不行。
他写的是给沈玉楼的。
"沈师兄台鉴:别来无恙。沉渊一行多蒙照拂,回山后一切安好,勿念。近日研习剑法偶有所得,想起清澜山'静'字诀颇有可借鉴之处,不知师兄可有空闲指点一二?若方便,亦想代问尤师兄安——"
写到"尤师兄"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墨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像一滴化不开的深色泪。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揉了,重新写。
这次他没提尤黎。只问了沈玉楼清澜山的近况,顺便问了些功法上的问题——都是正经事,挑不出毛病。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哪里不对。
太正经了。
正经到不像他写的。
宁萧又把纸揉了。
第三遍,他什么都没写,只是摊着纸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的竹影发呆。
他忽然意识到,他之所以写不下去,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因为他真正想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写在信里。
那些话只能当面说。
或者,根本不用说。
只是一个照面,一个眼神,一个像溪边那样并肩坐着的安静傍晚——就够了。
宁萧把纸收起来,把笔搁回笔架上。
算了。
不写了。
直接去。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宁萧去见了师尊。
谢长庚正在主峰的竹林里喝茶——说是喝茶,其实就是对着一片竹子发呆,偶尔端起杯子抿一口,也不知道喝的什么。
"师父。"
"嗯,"谢长庚没抬头,"要出门?"
宁萧一愣:"您怎么知道?"
"你那点心思写在脸上了,"谢长庚慢悠悠地说,"你小时候偷溜下山去赶集也是这副表情——嘴角绷着,眼睛飘着,明明很高兴,偏要装没事。"
宁萧:"……"
"去找清澜山那位?"
宁萧的耳根一热。
谢长庚终于抬起头来看他。老人家的眼神浑浊又透亮,像一汪被日光晒了百年的深潭,什么都能照见。
"去吧,"他说,"年轻人该出门就出门。灵石带够了?盘缠呢?御剑的体力恢复了没有?"
"师父——"
"别'师父'了,"谢长庚端起茶杯,"我就一个要求:别把你那把剑丢了。上次你去论剑大会,漱石差点让人磕了刃,回来心疼了我三天。"
宁萧忍不住笑了。
"放心,剑丢不了。"
"去吧,"谢长庚摆了摆手,"别太晚回来就行。"
宁萧跪下来认认真真磕了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山下走。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孩子,到底是随了他那把剑,往水多的地方跑。"
宁萧没有回头。
但他的脚步轻了很多。
那天晚上,宁萧收拾行囊的时候,把深海灵石从怀里取出来看了看。
灵石上的纹路在烛光里微微发亮,银白色的光像被揉碎的月色。他握了一会儿,感受着掌心里那一缕来自深海的凉意——比刚拿到的时候暖多了,但最深处还是有一丝怎么也捂不透的寒。
像尤黎这个人。
他可以靠近,可以捂暖他的一部分,但总有某个地方是暖不到的——那个他不愿说、不敢碰、把一切都藏在"不必"后面的地方。
宁萧把灵石重新放回怀里,贴着心口。
然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把伞。
油纸伞,竹骨纸面,很旧了,是他娘在世时用的。伞面是水青色的,和汝溪河的水一个颜色,上面画着几笔淡墨的竹叶,是他娘自己画的——笔触不算精妙,但很活,竹叶像在风里动。
宁萧小时候下雨天就撑这把伞,后来长大了,修为够了,御雨而行不需要伞了,这把伞就一直收在柜子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带上它。
也许是因为尤黎说过,清澜山多雨多雾。
也许是因为他想起论剑大会结束时那场雨,他追上尤黎沿着河边走,雨丝落在那个白发人的肩上,一点一点洇开,像墨落在了宣纸上。
他当时想:那个人淋雨的样子,好像不介意自己被淋湿。
但如果有一把伞的话——
宁萧把伞收好,绑在行囊外侧。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用上它。
但带着总没错。
第二天清晨,宁萧御剑出发。
漱石破空而起,剑光在晨曦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汝溪河在脚下渐渐缩小,从一条宽阔的银带变成一根细细的线,最后隐入了连绵的青翠山峦之中。
他往西北飞。
往清澜山飞。
往那个白发蓝眸的人飞。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脚下是层叠的山、蜿蜒的河、散落的村落,一切都在往后退,只有前方的天空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宁萧握紧了剑柄,目光穿过云层,落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那里有一座山。
他还看不见它,但他知道它在。
就像在青溪渡的官道上,他看不见尤黎,但他知道他在一样。
像知道风从哪个方向吹来。
像知道河往哪个方向流去。
不需要理由。
他只是知道。
他在往他该去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