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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清澜山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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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萧到清澜山脚下的时候,是酉时三刻。

日头偏西,余晖落在山门前的石阶上,将青灰的石板染成一片暖橙。山门是古朴的石构,上面刻着"清澜山"三个大字,笔力苍劲,透着一股沉静的道意。

宁萧站在山门前仰头看。

山很高,云雾缭绕,看不见山顶。石阶蜿蜒向上,一眼望不到头,像一条灰色的巨蛇盘在山腰。半山腰处已经起了雾,浓得像被谁随手泼了一缸淡墨,把上山的路都笼住了。

这就是清澜山。

和汝溪河完全不同的清澜山。

汝溪河的水是活的,清澜山的雾是沉的。汝溪河的风是自由的,清澜山的云是压着的。汝溪河练剑的时候觉得天地都开了,清澜山打坐的时候觉得天地都关了。

宁萧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凉的,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意——那是雾的味道。

他从行囊外侧解下那把水青色的油纸伞,攥在手里,然后开始往上爬。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高得要命。宁萧爬到第一百级的时候已经开始喘气了——不是体力不支,是灵力被山势压着,施展不开。清澜山的护山大阵还在运转,凡入山者皆受压制,修为越高压得越重。

他现在是元婴中期,爬这山比筑基期还吃力。

爬到第五百级的时候,他停下来喘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山腰的雾——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堵墙。

他骂了一句,继续爬。

爬到第一千级的时候,雾气扑面而来。

能见度一下子降下来了,十步之外就是一片白。石阶上湿漉漉的,大概是山里的露水。宁萧觉得自己的头发和衣袍都潮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难怪尤黎说清澜山多雨多雾。

这哪是雾,这是泡在水里修行吧?

宁萧爬得越来越慢。到了第一千五百级的时候,他索性不走了,坐下来歇了会儿。

他从怀里摸出深海灵石,握在手里。灵石还是凉的,但比他刚拿到的时候暖多了——这几天他天天贴身带着,快把那块石头捂成了他体温的一部分。

"清澜山的山规里有一条,"他自言自语,"访客需在山门外通报,获准入内方可上山。"

他看了看四周,除了一片雾什么都没有。

"通报个屁,"他骂道,"这鬼地方连个守山的都没有,我跟谁通报?"

说完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继续往上爬。

他爬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酉时三刻爬到亥时一刻,天黑透了,雾更浓了,他爬到了内山的山门前。

内山门比外山门简单得多,两根石柱子,中间拉一道结界,闪着淡青色的光。结界外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清澜山的山规——宁萧没心思细看,只扫了一眼就看见了最后一条:

"外宗弟子及访客不得擅入内山,违者逐出。"

"……"

宁萧站在结界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结界里:

"汝溪河宁萧,来见尤师兄。"

没人应。

他又说了一遍:

"汝溪河宁萧,来见尤黎。"

还是没人应。

宁萧攥了攥拳头,正准备破结界硬闯,结界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宁师弟?"

宁萧一愣。

"沈师兄?"

结界的光芒散开,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一身素白道袍,腰悬长剑,面容温润。

是沈玉楼。

沈玉楼看着他,眼睛微微睁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意外、真高兴的笑。

"你怎么来了?"他走过结界,拍了拍宁萧的肩膀,"不是说四天后才回汝溪河吗?怎么还绕到这儿来了?"

宁萧被他拍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刚好路过,"他编了个理由,"就来看看。"

沈玉楼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更深了。

"路过?从汝溪河到清澜山,还要'路过'?"他摇了摇头,"行了,不用找借口了。是来找尤师兄的吧?"

宁萧被拆穿了,索性点了点头。

"嗯。"

沈玉楼看着他的眼神很温和,带着一点……怎么说呢——怜悯?不,不像怜悯。更像是看一个人终于走到了他该去的地方。

"那你来对了,"沈玉楼说,"尤师兄闭关刚结束,这两天心情不太好。你来了,他应该会高兴。"

"他心情不好?"宁萧愣了一下,"为什么?"

沈玉楼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什么大事,"他说,"就是——清澜山的山风冷,一个人待久了,心里会空。"

宁萧的喉咙动了动。

沈玉楼拍了一下他的背:"走吧,我带你去。"

去尤黎住的地方要走一段山路。

雾还在,但比刚才稀薄了一些。路边的竹林在雾里若隐若现,竹叶上挂着露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掉,声音轻得像窃窃私语。

"尤师兄住在观云峰,"沈玉楼一边走一边说,"那是清澜山最高的山峰,常年云雾缭绕,很适合清修。但他——"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宁萧替他说了下去:"但他一个人待久了,心里会空。"

沈玉楼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倒是猜得准。"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座竹楼。

楼不大,两层,竹子搭的,很朴素。楼前有一片竹丛,竹子都不粗,但很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在说话。竹丛旁边有一块青石,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显见是经常有人坐。

竹楼的灯亮着。

淡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落在竹丛上,把竹叶染成暖金色。

宁萧看着那扇窗户,呼吸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到了,"沈玉楼停下脚步,"你自己进去吧,我就不扰你们了。"

宁萧"哦"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沈师兄,"他回头,"尤师兄……他这几天怎么样?"

沈玉楼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他啊,"他说,"这几天没怎么练功,没怎么看书,就坐在那块青石上发呆。问他想什么,他也不说。"

宁萧的心口发紧。

"发呆想什么?"他问。

沈玉楼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猜,他可能在等什么。"

宁萧的喉咙又动了一下。

沈玉楼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雾里。

宁萧站在竹楼前,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上映着一个人影——

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微微低着头。

尤黎。

宁萧攥紧了手里的油纸伞,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上竹阶,到了门前。

敲门。

"笃、笃、笃。"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竹楼前格外清晰。

窗户里的人影顿了一下。

两息之后,一个声音从门内传出来:

"……沈师兄?"

不是。

宁萧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吱呀"一声开了。

尤黎站在门内,手里还拿着那卷蓝色的书,蓝眸里写着疑惑——然后他看清了门口的人。

疑惑从那双蓝眸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瞬的、极淡的茫然。

像站在河边的人,忽然看见水面上倒映的月亮碎了,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有人往水里扔了东西。

宁萧看着他,手里的伞柄被攥出了汗。

"尤师兄,"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轻,"我来了。"

三个字。

没有理由,没有借口,没有解释。

就是这三个字。

尤黎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宁萧——看他的衣袍,看他的头发,看他手里攥着的那把水青色的伞。他的目光从宁萧的脸上慢慢移下来,落在他腰间——腰带系得很紧,但空了一块。

那块原来挂玉佩的地方。

尤黎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喉结滚动,然后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进来说。"

宁萧走进了竹楼。

竹楼里面很简朴——一张书案,一个蒲团,一张竹床,几层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观云"两个大字,笔力疏淡,不知出自谁手。空气里有淡淡的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意——这是山里的雾气渗进来了。

尤黎把门关上,转身去烧茶。

动作很自然,像他不是隔了十天半个月才见到宁萧,而是像宁萧昨天刚来过,今天又来了。

宁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放下伞,走到书案旁,看见案上摊着那卷蓝色的书——正是他在溪边见过的那卷,封皮被洗成了极淡的蓝,书页起了毛边,显然是被人翻了很多遍。

书页里夹着一片东西。

宁萧凑近了看——

是一片银杏叶。

金黄金黄的,叶脉清晰,边缘很整齐,像是被人精心挑选过的。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尤黎转过身来,端着茶杯,看见宁萧在看那片银杏叶。

"……路上捡的,"他说,声音很轻,"落在山道上,捡回来了。"

宁萧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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