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师兄,"他说,"这叶子——是你从青溪渡回来的路上捡的,对吗?"
尤黎的手指微微收紧。
茶杯里的茶水面晃了一下,映出他蓝色的眼瞳。
"……嗯。"
宁萧看着他的脸,看见那双蓝眸里有一丝很深的、很克制的东西浮上来。
像海底的暗流,看不见,但一直都在。
"你回清澜山这几天,"宁萧慢慢地说,"是不是一直坐在这块青石上发呆?"
尤黎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沈师兄说你可能在等什么,"宁萧走近了一步,"尤师兄,你在等什么?"
尤黎看着他,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垂下眼,把茶杯放在书案上,指尖碰到那片银杏叶的边缘。
"……喝茶。"
宁萧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笑不是因为开心,也不是因为想笑,而是因为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下来了。
原来他也在等。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溪边想那个人,在练剑时走神,在夜里做月光桥的梦。
原来那个说"不必"的人,也在等。
只是他不会说,不会问,不会承认。他只会坐在青石上发呆,把捡来的银杏叶夹在书里,把"不必"两个字藏在"喝茶"底下。
宁萧走过去,在书案旁的蒲团上坐下。
"尤师兄,"他说,"你那把伞呢?"
尤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伞?"
"就是你用来遮雨的伞,"宁萧说,"清澜山这么多雾,你应该有一把伞。"
尤黎愣了一下。
"……没有。"
"没有?"宁萧皱眉,"那你下雨天怎么办?"
"……不必,"尤黎下意识地说,"我不用伞。"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宁萧已经笑了起来。
"又来,"他说,"尤师兄,你什么时候能改了这个'不必'?"
尤黎的睫毛垂下来,耳根泛起一点极淡的粉色。
宁萧看见那点粉色,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化了——像海浪打在礁石上,一下一下地,把坚硬的地方磨成了圆的。
他从行囊里解下那把水青色的油纸伞,放在书案上。
"那我用这把,"他说,"这把伞本来就是我娘留的,现在它归你。"
尤黎盯着那把伞看了好一会儿。
伞面是水青色的,像汝溪河的水,上面画着几笔淡墨的竹叶——很活,像在风里动。
"……我不能收,"他说,"这是你母亲留下的——"
"我母亲留下的又怎么了,"宁萧打断他,"她老人家如果知道这把伞被人用来遮雨遮雾,肯定会高兴。再说了,你看这伞面上的竹叶,跟你这竹楼多配。"
尤黎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落在伞面上,落在那些淡墨的竹叶上,然后又缓缓移到宁萧的脸上。
那双蓝眸里的东西浮得更多了。
像潮水漫过礁石。
宁萧看着他,忽然伸手,把那片银杏叶从书页里取了出来。
银杏叶在他掌心里,金黄金黄的,叶脉清晰,边缘整齐。
"这叶子,"他说,"我看见了。"
尤黎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在等什么?"宁萧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尤师兄,你在等什么?"
尤黎沉默了很久。
久到宁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雾:
"……我不知道。"
宁萧看着他。
"你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但你一直在等。"
尤黎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书案上那把水青色的伞——伞面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汝溪河的水,又像月光落在海面上。
"尤师兄,"宁萧忽然说,"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尤黎抬起头看他。
"想什么?"
"想如果那天在青溪渡,你没有给我灵石,我会怎么样,"宁萧说,"想了半天,我觉得——我还是会来找你。"
尤黎的眼睛微微睁了一下。
"为什么?"
"不知道,"宁萧摇了摇头,"就像你在青石上发呆、把银杏叶夹在书里一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该这么做。"
尤黎看着他,蓝眸里倒映着烛光,明明灭灭。
"宁师弟……"
"嗯?"
"你腰上的玉佩,"尤黎的声音很轻,"收好了吗?"
宁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深海灵石——蓝得像海,纹路在掌心里微微发着光。
"收好了,"他说,"但我把另一块东西送人了。"
"什么?"
"我母亲的伞,"宁萧指了指书案上那把水青色的伞,"现在它归你了。"
尤黎看着那把伞,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风过水面时最细的那道涟漪。
那不是"不必"的冷淡。
那是"好"的轻许。
宁萧看见那个笑容,忽然觉得整座清澜山的雾都散了。
竹丛在风里沙沙地响,窗外的月光落在窗纸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水青色的伞在书案上,银杏叶在宁萧的掌心里,深海灵石在他贴身的衣衫里。
一切都对了。
都到它该到的地方了。
宁萧在清澜山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只是和尤黎一起吃饭、看书、在竹丛边的青石上坐着发呆。尤黎教他辨识山里的雾——浓雾、薄雾、晨雾、夜雾,每一种雾都有不同的名字和形状。宁萧教尤黎捞鱼的技巧——在溪涧旁蹲着,手在水里凉下来,然后悄悄地靠近——尤黎学得很认真,虽然没有鱼让他捞,但他记住了每一个步骤。
沈玉楼来过一次,看见两个人并肩坐在青石上,手里一人一卷书,没有说话,但坐得很近。
他笑了笑,没有打扰,转身走了。
第三天傍晚,宁萧要回汝溪河了。
不是一定要走,是他自己觉得该走了。师尊给的任务还没做完,同门还有事情要处理,他不能一直赖在这里。
尤黎送他到山门外。
山外的雾还是很浓,石阶往下延伸,看不见尽头。
"尤师兄,"宁萧站在结界外,"那个伞——"
"……我知道。"
尤黎站在结界内,白发在雾里被风吹起一缕。
"什么时候还你?"
尤黎看了他一眼。
"……不必还。"
宁萧笑了起来。
"好,那我就不还了。"
他握了握剑柄,转身准备御剑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尤师兄。"
"嗯?"
宁萧回过头来。
"下次我去汝溪河,你过来找我。"
尤黎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又动了动,像上次那个很轻很淡的笑容。
宁萧看见了,然后转回身,御剑而起。
漱石破空,剑光在雾里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
尤黎站在山门前,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在那里很久。
雾涌过来,又散开。
他的手从袖中取出来,指间捏着那把水青色的伞——伞面被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但他没有松开。
他站在那里,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等的人来了,心里的那个地方就不会空了。
原来有些"不必",是可以说"好"的。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等。
尤黎转过身,背对着山外,往竹楼走去。
白发被风吹起,飘在雾里,像一朵开在山巅的云。
他把伞收好,放进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坐下,翻开那卷蓝色的书,把那片银杏叶重新夹进去。
这次,他记得夹在第一百零八页——
那是《水经注疏》里记载东海潮汐的那一页。
原来海在唤他归,但他已经在海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