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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清澜山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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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师兄,"他说,"这叶子——是你从青溪渡回来的路上捡的,对吗?"

尤黎的手指微微收紧。

茶杯里的茶水面晃了一下,映出他蓝色的眼瞳。

"……嗯。"

宁萧看着他的脸,看见那双蓝眸里有一丝很深的、很克制的东西浮上来。

像海底的暗流,看不见,但一直都在。

"你回清澜山这几天,"宁萧慢慢地说,"是不是一直坐在这块青石上发呆?"

尤黎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沈师兄说你可能在等什么,"宁萧走近了一步,"尤师兄,你在等什么?"

尤黎看着他,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垂下眼,把茶杯放在书案上,指尖碰到那片银杏叶的边缘。

"……喝茶。"

宁萧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笑不是因为开心,也不是因为想笑,而是因为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下来了。

原来他也在等。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溪边想那个人,在练剑时走神,在夜里做月光桥的梦。

原来那个说"不必"的人,也在等。

只是他不会说,不会问,不会承认。他只会坐在青石上发呆,把捡来的银杏叶夹在书里,把"不必"两个字藏在"喝茶"底下。

宁萧走过去,在书案旁的蒲团上坐下。

"尤师兄,"他说,"你那把伞呢?"

尤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伞?"

"就是你用来遮雨的伞,"宁萧说,"清澜山这么多雾,你应该有一把伞。"

尤黎愣了一下。

"……没有。"

"没有?"宁萧皱眉,"那你下雨天怎么办?"

"……不必,"尤黎下意识地说,"我不用伞。"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宁萧已经笑了起来。

"又来,"他说,"尤师兄,你什么时候能改了这个'不必'?"

尤黎的睫毛垂下来,耳根泛起一点极淡的粉色。

宁萧看见那点粉色,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化了——像海浪打在礁石上,一下一下地,把坚硬的地方磨成了圆的。

他从行囊里解下那把水青色的油纸伞,放在书案上。

"那我用这把,"他说,"这把伞本来就是我娘留的,现在它归你。"

尤黎盯着那把伞看了好一会儿。

伞面是水青色的,像汝溪河的水,上面画着几笔淡墨的竹叶——很活,像在风里动。

"……我不能收,"他说,"这是你母亲留下的——"

"我母亲留下的又怎么了,"宁萧打断他,"她老人家如果知道这把伞被人用来遮雨遮雾,肯定会高兴。再说了,你看这伞面上的竹叶,跟你这竹楼多配。"

尤黎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落在伞面上,落在那些淡墨的竹叶上,然后又缓缓移到宁萧的脸上。

那双蓝眸里的东西浮得更多了。

像潮水漫过礁石。

宁萧看着他,忽然伸手,把那片银杏叶从书页里取了出来。

银杏叶在他掌心里,金黄金黄的,叶脉清晰,边缘整齐。

"这叶子,"他说,"我看见了。"

尤黎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在等什么?"宁萧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尤师兄,你在等什么?"

尤黎沉默了很久。

久到宁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雾:

"……我不知道。"

宁萧看着他。

"你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但你一直在等。"

尤黎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书案上那把水青色的伞——伞面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汝溪河的水,又像月光落在海面上。

"尤师兄,"宁萧忽然说,"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尤黎抬起头看他。

"想什么?"

"想如果那天在青溪渡,你没有给我灵石,我会怎么样,"宁萧说,"想了半天,我觉得——我还是会来找你。"

尤黎的眼睛微微睁了一下。

"为什么?"

"不知道,"宁萧摇了摇头,"就像你在青石上发呆、把银杏叶夹在书里一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该这么做。"

尤黎看着他,蓝眸里倒映着烛光,明明灭灭。

"宁师弟……"

"嗯?"

"你腰上的玉佩,"尤黎的声音很轻,"收好了吗?"

宁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深海灵石——蓝得像海,纹路在掌心里微微发着光。

"收好了,"他说,"但我把另一块东西送人了。"

"什么?"

"我母亲的伞,"宁萧指了指书案上那把水青色的伞,"现在它归你了。"

尤黎看着那把伞,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风过水面时最细的那道涟漪。

那不是"不必"的冷淡。

那是"好"的轻许。

宁萧看见那个笑容,忽然觉得整座清澜山的雾都散了。

竹丛在风里沙沙地响,窗外的月光落在窗纸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水青色的伞在书案上,银杏叶在宁萧的掌心里,深海灵石在他贴身的衣衫里。

一切都对了。

都到它该到的地方了。

宁萧在清澜山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只是和尤黎一起吃饭、看书、在竹丛边的青石上坐着发呆。尤黎教他辨识山里的雾——浓雾、薄雾、晨雾、夜雾,每一种雾都有不同的名字和形状。宁萧教尤黎捞鱼的技巧——在溪涧旁蹲着,手在水里凉下来,然后悄悄地靠近——尤黎学得很认真,虽然没有鱼让他捞,但他记住了每一个步骤。

沈玉楼来过一次,看见两个人并肩坐在青石上,手里一人一卷书,没有说话,但坐得很近。

他笑了笑,没有打扰,转身走了。

第三天傍晚,宁萧要回汝溪河了。

不是一定要走,是他自己觉得该走了。师尊给的任务还没做完,同门还有事情要处理,他不能一直赖在这里。

尤黎送他到山门外。

山外的雾还是很浓,石阶往下延伸,看不见尽头。

"尤师兄,"宁萧站在结界外,"那个伞——"

"……我知道。"

尤黎站在结界内,白发在雾里被风吹起一缕。

"什么时候还你?"

尤黎看了他一眼。

"……不必还。"

宁萧笑了起来。

"好,那我就不还了。"

他握了握剑柄,转身准备御剑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尤师兄。"

"嗯?"

宁萧回过头来。

"下次我去汝溪河,你过来找我。"

尤黎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又动了动,像上次那个很轻很淡的笑容。

宁萧看见了,然后转回身,御剑而起。

漱石破空,剑光在雾里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

尤黎站在山门前,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在那里很久。

雾涌过来,又散开。

他的手从袖中取出来,指间捏着那把水青色的伞——伞面被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但他没有松开。

他站在那里,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等的人来了,心里的那个地方就不会空了。

原来有些"不必",是可以说"好"的。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等。

尤黎转过身,背对着山外,往竹楼走去。

白发被风吹起,飘在雾里,像一朵开在山巅的云。

他把伞收好,放进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坐下,翻开那卷蓝色的书,把那片银杏叶重新夹进去。

这次,他记得夹在第一百零八页——

那是《水经注疏》里记载东海潮汐的那一页。

原来海在唤他归,但他已经在海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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