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工整清隽,笔力疏淡——和那幅"观云"的字有几分相似,大概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鱼,何时?"
宁萧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好几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
"鱼,何时?"
就两个字。
连称呼都没有,连落款都没有。
但他知道是谁写的。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清澜山的竹楼里,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薄薄的竹纸。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两个字。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和一片刚从窗外银杏树上落下来的叶子一起,用白布包起来,系好细绳,交给了路过的师弟。
他写的时候大概犹豫了很久。
因为他写的是"鱼,何时",不是"我想来汝溪河",也不是"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他选了最安全的方式——借一个话题,问一个时间。
"捞鱼的事,什么时候?"
这是尤黎能做到的最大胆的开口了。
宁萧把纸条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河面上的暮色渐渐浓了,芦花在风里飘,银杏叶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往下游漂。远处的山峦被夕阳染成了一层金一层紫,像一幅刚画完的水墨。
他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空气是凉的,带着芦苇和桂花的香气。
他想好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柳惊风正在院子里晒药材。
她看见宁萧的表情,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在笑。"
"我在高兴。"
"高兴什么?"
宁萧走到她面前,把那张纸条递给她。
柳惊风接过来看了一眼。
"鱼,何时?"
她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了然,从了然变成了——
一种很温柔的、像是看着一个孩子终于长大的欣慰。
"尤师兄要来了?"她问。
"还没说要来,"宁萧说,"他只是问什么时候捞鱼。"
"那他什么时候能到?"
宁萧想了想。
"清澜山到汝溪河,御剑两日。"
"那就是——"
"五天之内,"宁萧说,"他如果要来,应该五天之内到。"
柳惊风把纸条还给他,低下头继续晒药材,但嘴角一直弯着。
"那我提前把客房收拾出来,"她说,"你那间寮房太小了,两个人住不下。"
"师姐——"
"叫什么师姐,"柳惊风头也不抬,"赶紧去准备准备。人家大老远跑来,你总不能让人家喝西北风吧?"
宁萧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没说谢。
他知道柳惊风不需要他说谢。
她比他更早看明白这件事,也比他更早准备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宁萧过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练剑,处理事务,闭关,在河边散步。
但他每天都会去看一眼渡口。
不是刻意去等——只是散步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走过去了。站在渡口看看河面,看看对岸的山,看看远处官道上有没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第一天没有。
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没有。
第四天也没有。
到第五天傍晚,宁萧站在渡口,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河面上的雾气渐渐浓了,把对岸的山笼成了一片朦胧的青影。
他转身准备回去。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他从河岸边回过头去——
官道上,一个人正朝渡口走来。
素白道袍,白发在暮色中泛着银光。背着一柄长剑,腰侧挂着一把水青色的伞。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从容。但宁萧看见——他的右手攥着伞柄,指节微微发白。
尤黎走到渡口前,停下来。
他看着站在渡口的宁萧,蓝眸里映着暮色和河面上的粼粼波光。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了几息。
没有人说话。
河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把尤黎的白发吹起一缕,拂过那把水青色的伞面。
然后尤黎开口了。
声音很轻,被河风吹得有些散:
"鱼……怎么捞?"
宁萧看着他。
看着他攥紧伞柄的发白的指节,看着他微微抿着的淡色唇线,看着他蓝眸里那一丝很深的、很克制的、像深海暗流一样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很亮,像汝溪河三月里被春风吹皱的水面。
"尤师兄,"他说,"你先过来,我教你。"
尤黎的手指松了松伞柄。
他跨过渡口,走到了宁萧面前。
三步变成了零。
河面上的暮色渐浓,雾气从水面升起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渐渐模糊。远处的山、岸边的芦苇、河面上的银杏叶,都在暮色中慢慢沉了下去。
只剩他们两个。
站在汝溪河的渡口边。
一个黑发,一个白发。
一个笑着,一个不笑。
但他们之间的距离,终于不是三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