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黎到汝溪河的那天傍晚,宁萧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寒暄,也不是问路程,而是——
"你会捞鱼吗?"
尤黎站在渡口前,手里的伞还没收。水青色的伞面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和他蓝色的眸子倒是极配。
他看着宁萧,蓝眸里有一丝很淡的意外。
"……捞鱼?"
"我上次说的,"宁萧拍了拍自己的裤腿,像是在拍掉不存在的灰,"教你捞鱼。你既然来了,总得学一学。"
尤黎沉默了两息。
他看了看脚下的河水——暮色中的汝溪河不算清透,带着秋天特有的微黄,河面上飘着几片芦苇的碎叶,远处有一只水鸟贴着水面掠过,翅尖划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然后他看了看宁萧。
宁萧的表情很认真。
"……好。"
宁萧从渡口旁边的草棚里翻出一只小竹篓和一只细眼的网兜。竹篓是旧的,竹篾被河水泡得发亮了,网兜的把手磨出了一层薄薄的包浆。
"就用这个?"尤黎看着那只网兜。
"就这个。"宁萧把竹篓挎在肩上,网兜递给他,"汝溪河的鱼灵性得很,用灵力反而捞不到。得用笨办法。"
尤黎接过网兜。竹编的把手很轻,握在手里有一种粗粝的踏实感。
他跟着宁萧从渡口走下去,走了大约二十步,到了一片浅水区。这里的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河底的卵石看得清清楚楚——青的、白的、灰的,被水冲得圆润光滑。
"脱鞋,"宁萧说着,已经把自己的布靴脱了,裤腿卷到膝盖以下,赤脚踩进了水里。
尤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素白的云履,是清澜山的制式,鞋底绣着暗纹。
他蹲下来,把靴子脱了,放在岸边一块干燥的石头上。然后卷起裤腿。
他的腿很白。不是普通修士那种不见日光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微微蓝调的白。那是海族血脉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在月光或水光下会泛出一层极浅的蓝。
他踩进了水里。
秋天的河水是凉的。不是刺骨的冷,是一种清冽的凉,像被山间的寒气浸润了一整个夜晚的水。尤黎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
"冷?"宁萧回头看他。
"不冷。"
宁萧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来,站我旁边。"
尤黎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浅水里,水到小腿,脚下是滑溜溜的卵石。
"看好了,"宁萧把网兜举起来,给他示范,"先把网兜放在水下,不要动,等鱼自己游过来。鱼眼睛看不见网兜——网兜是透明的,在水裡跟水一样。等它游到正上方,猛地一捞——"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动,网兜从水中刷地捞起,水花四溅。
网兜里,三条银白色的小鱼在翻腾。
"你看,"宁萧把网兜凑过来给他看,嘴角弯弯的,"就这么简单。"
尤黎看着那三条巴掌大的小鱼,它们在网兜里拼命挣扎,鳞片在暮光中一闪一闪的。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蓝眸里有一丝极淡的光。
"我来。"
宁萧把网兜递给他。尤黎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把网兜放进水下。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宁萧在旁边看着他,觉得这一幕有点好笑——清澜山的尤师兄,化神期的剑修,白发蓝眸,气质清冷得像雪山上的冰,现在却蹲在汝溪河的浅水里,手里举着一只破旧的网兜,等着捞鱼。
但他没有笑出来。
因为尤黎的表情太认真了。
他的蓝眸盯着水面,目光沉得像在修炼。嘴角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整个人透着一股"一定要捞到"的执拗。
宁萧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给他留出空间。
一刻钟过去了。
尤黎没有动。
两刻钟过去了。
尤黎还是没有动。
河面上的暮色更浓了,远处的山只剩下一道青黑色的轮廓。岸边的芦苇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一两只萤火虫从芦花里飞出来,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
尤黎的裤腿已经湿透了,凉意从小腿一直蔓延到膝盖。
但他没有动。
然后——
他的手动了。
网兜从水下猛地捞起来,动作很快,带着水花。但角度差了一点——网兜的边缘擦着水面划过,什么也没捞到。
"……"尤黎看着空空的网兜。
宁萧没忍住,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水面上特别清晰。
尤黎转过头看他,蓝眸里有一丝极淡的窘迫——不是生气,也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被看见了不擅长的事"的微妙的不自在。
"鱼很快,"宁萧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银针鱼是汝溪河最快的鱼。第一次捞不到很正常。"
尤黎把网兜放回水里,没有说话。
但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在暮色中不太看得出来,但宁萧离得近,看见了。
他没有点破。
"再来,"宁萧轻声说,"这次我教你一个诀窍。"
尤黎侧头看他。
"你不能只盯着鱼,"宁萧说,"你要感受水。鱼在水里,你也在子里。你得让自的身体跟着水的节奏走——水往左,你也往左;鱼往右,你也往右。等你和水的节奏一样了,鱼就不会觉得你是外来的东西。它不躲你,你就能捞到。"
尤黎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重新蹲下来,把网兜放进水里。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捞。他闭了一下眼睛,感受河水从腿边流过的感觉——凉的,缓的,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脉动。
他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让它和水的节奏一致。
然后他等着。
一条银针鱼从他网兜旁边游过去,没有躲。
又一条。
第三条游过来的时候,离网兜很近——
尤黎的手动了。
这一次不快,但很准。网兜从水下兜起来,带着一条银白色的小鱼和半兜水。
鱼在网兜里翻了个身,鳞片在暮光中闪了一下。
"捞到了!"宁萧鼓掌。
尤黎把网兜举起来看。一条银针鱼在里面挣扎,尾巴拍打着网眼,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非常非常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宁萧看见了。
"厉害,"宁萧说,"比我第一次捞到的时候快多了。"
尤黎把鱼倒进竹篓里。银针鱼在竹篓里蹦了两下,安静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竹篓里的鱼,又看了看手里的网兜。网兜上还挂着水珠,在暮色中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够了,"宁萧说,"今天就捞这一条。一条银针鱼煮一碗汤,刚刚好。"
"一条就够?"
"够了。银针鱼小,一条能煮一大碗。走,我带你吃鱼去。"
宁萧带尤黎沿着河岸走了一刻钟,到了一片竹林后面的小竹楼。竹楼不大,两层,底楼是灶台和饭桌,楼上住人。屋顶的茅草有些旧了,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头大蒜,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葱葱的小葱。
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周婶!"宁萧朝灶台后面喊了一声。
一个圆脸的中年妇人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一根擀面杖。
"哎,小宁!"她看见宁萧,又看见他身后的尤黎,愣了一下,"哟,带客人来了?"
"嗯,"宁萧说,"清澜山的朋友。周婶,加一副碗筷。"
"好好好,"周婶笑眯眯地看了看尤黎——她的目光在尤黎的白发和蓝眸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多问,"坐坐坐,先坐。正好鱼也炖上了。"
汝溪河畔的人见惯了修仙者。白发蓝眸在他们眼里和"外乡人"没什么区别——都是远道而来的客,都得吃顿饭。
尤黎在竹桌旁坐下来。竹椅有点矮,他的腿很长,坐下来膝盖几乎和桌面平齐。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显得有些不适应。
宁萧坐在他对面,把筷子用热水烫了一遍,递给他。
"周婶做的银针鱼汤是全汝溪河最好的,"他说,"你尝尝就知道了。"
尤黎接过筷子。筷子是竹的,磨得光滑温润,握在手里比清澜山的象牙筷轻很多。
他看着那双筷子,没有说话。
清澜山的筷子是象牙的,又白又沉,每一双都一样。沈玉楼说那是掌门特意定的,配清澜山的规矩。
汝溪河的筷子是竹的,轻飘飘的,每一双都不一样——有的粗一点,有的细一点,有的竹节还没磨平,握在手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他握紧了那双竹筷。
周婶端着两碗鱼汤走过来。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和姜丝。银针鱼被炖得酥烂,鱼肉从骨头里微微绽开,露出雪白的肉。汤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花,是菜籽油的香。
"小心烫,"周婶把碗放在他们面前,又端了一碟腌萝卜和一壶米酒过来,"慢慢吃。"
她走了之后,竹楼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窗外河水的声音。
尤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很烫。
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又沉到胃里。不是清澜山那种清冽的灵食味道——灵食讲究的是"净",每一种食材都要处理到极致,不带一丝杂质。这碗鱼汤不净。它有葱的辛、姜的辣、菜籽油的厚、鱼肉的鲜,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灶台的烟火气,像是周婶围裙上的面粉味,像是竹楼里常年的柴火熏出来的气息。
他放下碗。
"好喝。"
宁萧正低头喝汤,听到这两个字,抬起头来看他。
尤黎的表情还是淡淡的,蓝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他说的是"好喝",不是"还行",不是"不必"。
是好喝。
宁萧弯了弯嘴角,低下头继续喝汤,没有接话。
有些事不需要回应。说出来就够了。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汝溪河的夜来得比清澜山早。清澜山在高处,日落之后还有一段很长的暮光,天边的余晖能持续大半个时辰。汝溪河在谷地里,太阳一落到山后面,天就黑透了。
但河面是亮的。
月光铺在河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水波微动,银光就跟着碎成无数片,闪闪烁烁的,像有人在河底撒了一把碎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