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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汝溪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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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黎站在竹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河面。

宁萧走在他旁边,手里提着那盏竹编的小灯笼——灯笼是周婶给的,里面点着一截蜡烛,光很弱,但够照亮脚下的路。

"晚上河边风大,"宁萧说,"你冷不冷?"

"不冷。"

"化神期当然不冷。"宁萧嘟囔了一句。

尤黎看了他一眼。

"你呢?"

"我是金丹后期,"宁萧说,"比你差远了。但我也不冷——金丹期的修士早就不怕冷了。"

"那你为什么搓手?"

宁萧低头一看——他的手确实在搓。不是冷的,是习惯性的小动作。他从小就爱搓手,想事情的时候搓,紧张的时候搓,开心的时候也搓。

"习惯了,"他把手放下来,"没冷。"

尤黎没再说什么。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一个白发,一个黑发,影子拖在河滩上,一长一短。

走了一阵,尤黎忽然停下来。

"宁萧。"

"嗯?"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宁萧回头看他。月光下,尤黎的脸很白——比平时更白,像被月光洗过一样。蓝眸里映着河面上的粼粼波光,深处是看不清的暗流。

"你说捞鱼,"宁萧说,"我就带你来捞鱼。"

"不是这个。"

宁萧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尤黎沉默了一会儿。

"你写的信上说'鱼,何时',"他的声音很轻,被河风吹得有些散,"但你真正想问的不是鱼。"

宁萧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没有表现出来。

"那你觉得我想问什么?"他问。

尤黎看着他。

蓝眸和墨眸在月光中对视。河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尤黎的白发吹起来一缕,拂过宁萧的肩膀。

"我不知道,"尤黎说。

宁萧愣了一下。

"但我来了,"尤黎说。

他的语气和说"好喝"的时候一样——平淡的,克制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宁萧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

像汝溪河的水面——看着平静,底下的暗流一直在走。

他移开了目光。

不是不敢看,是怕自己看太久会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比如笑,比如叹气,比如说一句"我也是"。

"走吧,"他说,"前面有个月亮湾,看月亮最好。"

尤黎跟上来。

他们没有再说话。

月光湾在渡口上游百步的位置。那里的河岸有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弯月牙。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变缓,月亮倒映在水面上,又大又圆,像一枚银币沉在河底。

他们走到月亮湾的时候,尤黎又停下来了。

他看着水中的月亮。

"清澜山没有这样的月亮,"他说。

"清澜山有什么?"

"雾。"

"哦,"宁萧笑了,"清澜山的雾有名。我上次去的时候就看见了——整座山被雾罩着,什么都看不见,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尤黎没有笑。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上次来的时候,"宁萧在他旁边坐下来,膝盖碰到河边的鹅卵石,"我在山里练剑。你在山门口站着,等我出来。你等了我多久?"

尤黎也坐下来了。他坐在宁萧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没有很久,"尤黎说。

"沈玉楼说你等了两个时辰。"

尤黎没有接话。

宁萧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就那样坐在月亮湾的河边,看着水中的月亮,听着河水的声音。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和水草的气息。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幅泼了浓墨的画。偶尔有一声虫鸣从岸边的草丛里传出来,又很快安静下去。

安静了很长时间。

"宁萧。"

"嗯。"

"你带我来这里……"尤黎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被夜风稀释过,"是因为这里能看到这样的月亮?"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宁萧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水面上的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上次你走的时候,我一个人来这儿坐了一会儿。"

尤黎转过头看他。

"那天也是满月,"宁萧说,"月亮倒在水里的样子很好看。我当时想,如果你也看见就好了。"

他停了停。

"然后你就来了。"

尤黎看着他。

蓝眸里的月光碎成了无数片,又一片一片地重新聚拢。

他没有说话。

但他把手里的伞放在了膝盖上。水青色的伞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小片被揉皱的湖。

宁萧看见了那把伞。

他认得。

那是一把水青色的油纸伞。伞面是上好的桐油纸,伞骨是老竹,伞柄磨出了包浆——不是新伞,是用了很多年的旧伞。

他上次在清澜山看到这把伞的时候,沈玉楼告诉他,那是尤黎的母亲留给他的。

他没有多问。

有些东西不需要问。它就在那里,在尤黎的膝上,在月光下,在汝溪河的晚风里。

"嗯,"宁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河面,"月亮好看。"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今晚住哪儿?"宁萧问。

"你说安排了。"

"对,我让师姐收拾了客房。就在河边上,推开窗就能看见河。"

"你师姐……"尤黎顿了一下,"她知道我?"

"知道。"宁萧笑了,"我跟你通信的事她知道。她比你我还上心——客房是她收拾的,被子晒了三天,还放了一瓶桂花在窗台上。"

尤黎没有说话。

但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伞——伞面上映着月光和他自己的影子。一个白发蓝眸的影子,抱着一把水青色的伞。

他忽然觉得,那个影子看起来不像一个独自行走了很久的人了。

"走吧,"宁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石,"明天带你去更多的地方。汝溪河好玩的地方比清澜山多。"

"清澜山不好玩?"

"清澜山好修仙,不好玩,"宁萧理直气壮地说,"你们清澜山的人一天到晚不是打坐就是练剑,连个说笑的人都没有。你看你——你来了一天半了,笑过几次?"

尤黎想了想。

"今天笑了。"

"啊?"

"你说'比第一次快多了'的时候。"

宁萧愣住了。

他回过头看尤黎——尤黎已经站起来了,手里的伞收得很整齐,蓝眸在月光下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但他刚才说了"笑了"。

不是反讽,不是敷衍。

他是真的觉得那是笑。

宁萧站在他面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风吹过月亮湾,水面上的月亮碎成了无数片银光。

"……走吧,"他终于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回去了。明天早点起,带你去上游看瀑布。"

"好。"

尤黎跟上他的步子。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月光铺在河面上,也铺在他们脚下的路上。

宁萧走在前面,手里提着那盏小灯笼,光很弱,但够照亮脚下的路。

尤黎走在后面,手里抱着那把伞。

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一前一后,有时候重叠,有时候分开。

河水的声音一直在。

不急,不缓。

像这个夜晚本身——没有惊天动地的事发生,没有深情款款的话要说。只是两个人走在汝溪河的岸边,月光照着,河水响着,风吹着。

人间有味,是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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