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黎站在竹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河面。
宁萧走在他旁边,手里提着那盏竹编的小灯笼——灯笼是周婶给的,里面点着一截蜡烛,光很弱,但够照亮脚下的路。
"晚上河边风大,"宁萧说,"你冷不冷?"
"不冷。"
"化神期当然不冷。"宁萧嘟囔了一句。
尤黎看了他一眼。
"你呢?"
"我是金丹后期,"宁萧说,"比你差远了。但我也不冷——金丹期的修士早就不怕冷了。"
"那你为什么搓手?"
宁萧低头一看——他的手确实在搓。不是冷的,是习惯性的小动作。他从小就爱搓手,想事情的时候搓,紧张的时候搓,开心的时候也搓。
"习惯了,"他把手放下来,"没冷。"
尤黎没再说什么。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一个白发,一个黑发,影子拖在河滩上,一长一短。
走了一阵,尤黎忽然停下来。
"宁萧。"
"嗯?"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宁萧回头看他。月光下,尤黎的脸很白——比平时更白,像被月光洗过一样。蓝眸里映着河面上的粼粼波光,深处是看不清的暗流。
"你说捞鱼,"宁萧说,"我就带你来捞鱼。"
"不是这个。"
宁萧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尤黎沉默了一会儿。
"你写的信上说'鱼,何时',"他的声音很轻,被河风吹得有些散,"但你真正想问的不是鱼。"
宁萧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没有表现出来。
"那你觉得我想问什么?"他问。
尤黎看着他。
蓝眸和墨眸在月光中对视。河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尤黎的白发吹起来一缕,拂过宁萧的肩膀。
"我不知道,"尤黎说。
宁萧愣了一下。
"但我来了,"尤黎说。
他的语气和说"好喝"的时候一样——平淡的,克制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宁萧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
像汝溪河的水面——看着平静,底下的暗流一直在走。
他移开了目光。
不是不敢看,是怕自己看太久会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比如笑,比如叹气,比如说一句"我也是"。
"走吧,"他说,"前面有个月亮湾,看月亮最好。"
尤黎跟上来。
他们没有再说话。
月光湾在渡口上游百步的位置。那里的河岸有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弯月牙。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变缓,月亮倒映在水面上,又大又圆,像一枚银币沉在河底。
他们走到月亮湾的时候,尤黎又停下来了。
他看着水中的月亮。
"清澜山没有这样的月亮,"他说。
"清澜山有什么?"
"雾。"
"哦,"宁萧笑了,"清澜山的雾有名。我上次去的时候就看见了——整座山被雾罩着,什么都看不见,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尤黎没有笑。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上次来的时候,"宁萧在他旁边坐下来,膝盖碰到河边的鹅卵石,"我在山里练剑。你在山门口站着,等我出来。你等了我多久?"
尤黎也坐下来了。他坐在宁萧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没有很久,"尤黎说。
"沈玉楼说你等了两个时辰。"
尤黎没有接话。
宁萧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就那样坐在月亮湾的河边,看着水中的月亮,听着河水的声音。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和水草的气息。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幅泼了浓墨的画。偶尔有一声虫鸣从岸边的草丛里传出来,又很快安静下去。
安静了很长时间。
"宁萧。"
"嗯。"
"你带我来这里……"尤黎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被夜风稀释过,"是因为这里能看到这样的月亮?"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宁萧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水面上的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上次你走的时候,我一个人来这儿坐了一会儿。"
尤黎转过头看他。
"那天也是满月,"宁萧说,"月亮倒在水里的样子很好看。我当时想,如果你也看见就好了。"
他停了停。
"然后你就来了。"
尤黎看着他。
蓝眸里的月光碎成了无数片,又一片一片地重新聚拢。
他没有说话。
但他把手里的伞放在了膝盖上。水青色的伞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小片被揉皱的湖。
宁萧看见了那把伞。
他认得。
那是一把水青色的油纸伞。伞面是上好的桐油纸,伞骨是老竹,伞柄磨出了包浆——不是新伞,是用了很多年的旧伞。
他上次在清澜山看到这把伞的时候,沈玉楼告诉他,那是尤黎的母亲留给他的。
他没有多问。
有些东西不需要问。它就在那里,在尤黎的膝上,在月光下,在汝溪河的晚风里。
"嗯,"宁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河面,"月亮好看。"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今晚住哪儿?"宁萧问。
"你说安排了。"
"对,我让师姐收拾了客房。就在河边上,推开窗就能看见河。"
"你师姐……"尤黎顿了一下,"她知道我?"
"知道。"宁萧笑了,"我跟你通信的事她知道。她比你我还上心——客房是她收拾的,被子晒了三天,还放了一瓶桂花在窗台上。"
尤黎没有说话。
但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伞——伞面上映着月光和他自己的影子。一个白发蓝眸的影子,抱着一把水青色的伞。
他忽然觉得,那个影子看起来不像一个独自行走了很久的人了。
"走吧,"宁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石,"明天带你去更多的地方。汝溪河好玩的地方比清澜山多。"
"清澜山不好玩?"
"清澜山好修仙,不好玩,"宁萧理直气壮地说,"你们清澜山的人一天到晚不是打坐就是练剑,连个说笑的人都没有。你看你——你来了一天半了,笑过几次?"
尤黎想了想。
"今天笑了。"
"啊?"
"你说'比第一次快多了'的时候。"
宁萧愣住了。
他回过头看尤黎——尤黎已经站起来了,手里的伞收得很整齐,蓝眸在月光下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但他刚才说了"笑了"。
不是反讽,不是敷衍。
他是真的觉得那是笑。
宁萧站在他面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风吹过月亮湾,水面上的月亮碎成了无数片银光。
"……走吧,"他终于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回去了。明天早点起,带你去上游看瀑布。"
"好。"
尤黎跟上他的步子。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月光铺在河面上,也铺在他们脚下的路上。
宁萧走在前面,手里提着那盏小灯笼,光很弱,但够照亮脚下的路。
尤黎走在后面,手里抱着那把伞。
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一前一后,有时候重叠,有时候分开。
河水的声音一直在。
不急,不缓。
像这个夜晚本身——没有惊天动地的事发生,没有深情款款的话要说。只是两个人走在汝溪河的岸边,月光照着,河水响着,风吹着。
人间有味,是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