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看出来了?"
"第七式有个转折,你以前要顿半息,现在不用了。"
宁萧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真的看出来了?"
"嗯。"
"厉害,"宁萧感慨了一句,"我看别人练剑从来看不出这些细节。"
尤黎没有接话。
他不是看不出细节。他是看宁萧练剑的时候,不自觉地把所有注意力都放进去了。
看他的起手角度,看他运力的方式,看他每一剑收势时手腕的弧度——像是在读一本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不想漏掉任何一处。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看得那么仔细。
他们从瀑布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柳惊风。
准确地说,是柳惊风遇见了他们。
她骑着马从官道上过来——汝溪河弟子大多不骑马,但柳惊风是个例外。她嫌御剑太费灵力,走路太慢,于是买了一匹马,天天骑着在河边转悠。马是匹枣红色的矮马,脾气不好,和它的主人一样。
"宁萧!"她远远地就喊,"你——"
然后她看见了尤黎。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马也停了。
柳惊风打量了尤黎三秒——从头到脚,从白发到蓝眸,从他腰间的听澜到他手里那把水青色的伞。
然后她翻身下马,拍了拍马屁股让它自己走,大步走了过来。
"你就是尤师兄?"
"是。"尤黎点了点头。
"我是柳惊风,宁萧的师姐。"她伸出手来。
尤黎看着那只手。
在清澜山,男女之间不握手。同门之间也不握手。清澜山的礼仪是拱手——双手抱拳,微微躬身,保持三尺的距离。
但他看了看柳惊风的手——很干脆地伸着,掌心朝上,手指张开,没有任何犹豫。
他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
柳惊风的手很热,很有力。她的手掌有茧——练剑磨出来的,和宁萧的一样。
"久仰,"尤黎说。
"别客气,"柳惊风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挺重,像是在拍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宁萧提过你。来来来,走走走,一起回去。我正好有事找你们。"
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回头看了一眼尤黎,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伞。
"那伞好看,"她说,"水青色的?你自己挑的?"
"不是,"尤黎说,"是宁萧的。"
柳惊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看宁萧。
宁萧正低着头整理剑穗,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柳惊风转回头,看了尤黎一眼——那一眼很深,带着一种只有女人才有的、敏锐的洞察力。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笑了一下,说:"走吧,回去吃午饭。周婶今天做了鱼。"
午饭是周婶做的。
鱼是红烧的——不是昨晚的银针鱼汤,是一条三尺长的青鱼,切了块,用酱油、料酒和辣椒红烧。鱼皮煎得焦黄,汤汁浓稠,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一壶米酒。
柳惊风坐下来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
"舒服,"她擦了擦嘴,"今天骑马跑了半个时辰,累死我了。"
她看了看尤黎,又看了看桌上的菜。
"尤师兄吃辣吗?"
"……吃。"
"能吃多辣?"
尤黎看了看那碟红烧鱼——红油汪汪的,辣椒切得细碎,铺了满满一层。
"能。"
柳惊风笑了。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尤黎碗里。
"尝尝。周婶的红烧鱼是一绝,但她放辣放得狠。你要是不行就说。"
尤黎看着碗里的鱼。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
鱼肉嫩滑,酱汁浓郁。然后是辣——一股从舌尖直接冲到喉咙的辣,猛烈、直白、毫无遮掩。
尤黎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的脸还是平静的,蓝眸也没有任何波动。但他的耳尖——又红了。
这一次红得比昨天明显。
宁萧在旁边看见了,低下头喝汤,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柳惊风也看见了。她哈哈大笑,又给尤黎夹了一块。
"能行就再吃一块!尤师兄别客气,当自己家。"
尤黎把那块鱼吃了。
辣意从喉咙蔓延到脸上,他的耳朵彻底红了,连脖子都泛了一层薄薄的粉色。但他的表情还是淡定的,一口一口地吃,不说不行,也不说辣。
宁萧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师姐,你别欺负他了。"
"我欺负他?"柳惊风瞪他一眼,"他自己说能吃。"
"他能吃,但没吃过这么辣的。"
"那更得尝尝,"柳惊风理直气壮,"汝溪河的辣不尝,白来了。"
尤黎默默地又夹了一块鱼。
这一口下去,他终于放下了筷子。
"……水。"
宁萧赶紧给他倒了一杯茶。尤黎接过来喝了两口,脸上的红色慢慢退了一些,但耳朵还是红的。
"怎么样?"宁萧忍着笑问。
"好吃,"尤黎说。
然后他想了想,补了一句:
"但辣。"
柳惊风笑得前仰后合,宁萧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尤黎看着他们笑,蓝眸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
但他没有生气。
他甚至觉得,耳朵上的辣意和心里的某种温热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像是窘迫,更像是——
被接纳了。
下午的时候,柳惊风走了。
她走之前拍了拍宁萧的肩膀,说:"好好招待尤师兄。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被子不够厚、饭菜不合口,随时来找我。"
然后又看了尤黎一眼,笑了笑。
"尤师兄,汝溪河不比清澜山,规矩少,人散漫。你别嫌弃。"
"不会。"
"那就好。"
她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驮着她沿河岸跑远了。
尤黎站在渡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你师姐……很热情。"
"她就这样,"宁萧站在他旁边,"嘴上不饶人,心比谁都软。"
"嗯。"
尤黎收回目光。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她刚才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
宁萧回头看他。
"你觉得她在看什么?"
尤黎想了想。
"像是在确认什么。"
宁萧没有接话。
他只是笑了笑,说:"走吧,回去歇会儿。傍晚我带你去渡口钓鱼——不是捞鱼,是钓。不一样的。"
"有什么区别?"
"捞鱼靠手快,钓鱼靠耐心。"
"你不是说我不够耐心吗?"
"我没说。我说你'不够快'。"
尤黎看了他一眼。
宁萧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脚步轻快,像一只小鹿。
尤黎跟上去。
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走。夕阳把河面染成了一片金色,芦苇在风中沙沙地响。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从深绿到浅紫,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宁萧。"
"嗯?"
"你师姐说的那句'汝溪河不比清澜山'——"
"嗯。"
"你说得对。"
"什么?"
"这里确实不一样。"
宁萧偏头看他。
"哪里不一样?"
尤黎看着河面,看着那些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波纹。
"清澜山很静,"他说,"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汝溪河很吵,吵到……听不见自己在想什么。"
宁萧等着他说下去。
"但我更喜欢这里。"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
宁萧也没有问。
他们继续走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河滩上投下两道交错的暗色。
一个白发,一个黑发。
一前一后,又一前一后,又并肩。
汝溪河的水在脚下流着,不急不缓。
像日子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