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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鱼与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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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渡口比白天安静。

太阳已经沉到了山的另一边,只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挂在山尖上,把河面染成了半金半青的颜色。金的那半边是夕阳的倒影,青的那半边是深水的本色——两种颜色在河中央交汇,分出一条模糊的线。

宁萧从竹楼的杂物间翻出了两根竹竿。

竹竿很旧了,竿身上有被河水泡出来的深褐色纹路,握手里沉甸甸的。线是麻线,不太结实,但汝溪河的鱼不大,够用。钩是铁钩,锈了一点,宁萧拿石头磨了磨,磨出了亮色。

"来,"他蹲在渡口边的石头上,把蚯蚓穿到钩上——动作很熟练,蚯蚓在他手指间扭来扭去,他面不改色,"看着,这样甩出去——"

他站起来,把竿往后一仰,然后往前一送。线带着钩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啪嗒一声落在河面上。

"会了吗?"

尤黎看着他。

"线落水的时候不能太重,"他说,"声音太大会把鱼吓走。"

宁萧挑了挑眉。"你还钓过鱼?"

"没有。但我看别人钓过。"

"谁?"

尤黎想了想。"清澜山山下的村民。秋天在溪边钓。"

"那你钓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尤黎沉默了一下。

"清澜山弟子不宜做与修行无关的事。"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生硬。在清澜山的时候,这句话是天经地义的——弟子晨起练功、日间听课、午后打坐、傍晚诵经,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哪有时间钓鱼?

但此刻站在汝溪河的渡口边,手里握着一根破竹竿,对面是一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这句话忽然就显得很苍白了。

宁萧果然笑了。

"什么叫'与修行无关的事'?吃饭和修行有关吗?睡觉和修行有关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吃饭睡觉是维持身体。钓鱼是……消遣。"

"消遣怎么了?"宁萧把另一根竹竿递给他,"修行又不是只有打坐练剑。你看这条河——它不停地流,不停地在做事,但它从来不累。为什么?因为它也在消遣。流着流着,就到了。"

尤黎接过竹竿。

这个说法很奇怪。

但宁萧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那么认真,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一个谁都知道的道理——只有他不知道。

"来,试试。"宁萧帮他穿好蚯蚓,"甩的时候手腕用力,不是胳膊。对,就这样——"

他站在尤黎身后,伸手调整了一下尤黎握竿的姿势。

他的手覆在尤黎的手上——只有一瞬间。

尤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宁萧的手是温的,有茧的,指节分明。他调整姿势的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也没有多停留——调完就松开了,退后一步,说:"好了,甩吧。"

尤黎甩了出去。

线在空中划的弧线不太好看——有点歪,落点偏了,啪嗒一声砸在水面上,溅了一朵水花。

"……"尤黎看着那个水花。

"不错,"宁萧在旁边说,"第一次都这样。多甩几次就好了。"

尤黎把线收回来,重新甩。

第二次好了一点。第三次更好。到第四次的时候,线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比较流畅的弧线,钩轻轻落在河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对了!"宁萧在旁边拍手,"就是这样!"

尤黎看着他拍手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开,像在笑又像在惊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四次甩竿好像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他知道这很荒谬。

化神期的修士,连甩竿都做不好。

但宁萧在夸他。

那就够了。

钓鱼是一件需要等的事。

线抛出去之后,就只剩下了等。竿尖在水面上微微颤动,浮标是一个小小的木塞子,随着水波一起一伏。

尤黎蹲在河边,盯着那个浮标。

他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没有鱼。

他又等了半炷香。

还是没有。

旁边,宁萧的浮标动了一下——他手腕一抖,竿尖弹起,一条银白色的小鱼被甩上了岸,在草地上扑腾。

"中了!"宁萧跳起来,跑过去把鱼摘下来,丢进旁边的木桶里。

尤黎看了一眼他的桶——里面已经有三条鱼了。

再看自己的桶。

空的。

"……"

"别急,"宁萧走回来,重新坐下,"鱼这东西,你越急它越不来。你放松,别盯着浮标看——"

"不盯着怎么看?"

"用余光。让它在你视线的边缘,而不是中心。"

尤黎觉得这个说法很玄。

但他试了。

他不再直勾勾地盯着浮标,而是把目光放远,看河面、看对岸的树、看天上慢慢暗下去的云——让浮标留在视线的最边缘。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种很细微的颤动。不是从眼睛里来的,是从手指传来的——竿尖上,线上传来了一丝极轻的拉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用嘴唇碰了一下钩上的蚯蚓。

"动了。"尤黎说。

宁萧转头看他。"真的?"

"嗯。"

"那就等——别急着提。等它咬实了再拉。"

尤黎等着。

那丝拉扯又回来了,比刚才重了一点。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更重一些。他能感觉到那个小东西在水底犹豫、试探、靠近、又退开。

像一个人的心跳。

一下,一下。

"现在!"宁萧低声说。

尤黎手腕一抖——

竿尖弹起,线绷直,水面上炸开一朵白色的水花。一条巴掌长的鱼被甩出了水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银光,然后啪嗒一声落在了岸边的草地上。

"漂亮!"宁萧欢呼了一声,跑过去把鱼摘下来。

尤黎看着那条鱼在木桶里游了两圈,然后沉到桶底,嘴巴一张一合。

他忽然觉得很有成就感。

这种成就感和练剑突破完全不同。练剑的成就感是向上的——更高、更快、更强。钓鱼的成就感是向下的——沉到水底,和一条小鱼之间那根细线传来的微弱拉力。

很小。但很真实。

"你看,"宁萧把桶提过来给他看,"你现在有四条了,我刚才才三条。你比我厉害。"

"是你让着我。"

"我没让,"宁萧认真说,"钓鱼这种事让不了。鱼自己选的。"

尤黎看着他。

宁萧也看着他。

夕阳已经完全落了,天边只剩一条浅浅的橙色。河面的金色褪去了,变回了青碧色。风从上游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和远处山林的凉意。

宁萧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他没有管,就那样蹲在河边洗竿,手指在水里拨来拨去,把线理顺。

尤黎看着他洗手的样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沾着鱼腥和水草的碎屑,在青碧色的河水里一上一下。

他移开了目光。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汝溪河没有路灯。清澜山也没有——但清澜山的夜路是石板铺的,平整、宽敞、两侧有石灯笼。汝溪河的夜路是泥的,窄窄的,两边是芦苇和野草,走一步陷一步。

宁萧从怀里摸出一颗萤石。

萤石不大,拇指肚那么大,发着淡淡的绿光。他把它举高了一点,照亮了脚下的路。

"这东西你也有?"尤黎问。

"当然有,"宁萧说,"汝溪河弟子出门夜钓标配。不然走夜路掉河里怎么办?"

"你是化神期,掉河里也淹不着。"

"我知道,但周婶会骂我。"

尤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萤石的光很弱,只能照亮脚下两步的范围。两个人就那样借着一点绿光,在泥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木桶是宁萧提的。四条鱼在桶里扑腾,偶尔溅出水来,落在泥地上。

"今晚做鱼汤还是红烧?"宁萧问。

"都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做什么我都觉得好吃。"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尤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平时不会说这种话。在清澜山的时候,他一天说不了二十句话,每一句都经过大脑过滤,干净、准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色彩。

但这句话——"你做什么我都觉得好吃"——没有经过过滤。

它就那样自己跑出来了。

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一样,拦不住。

宁萧回头看了他一眼。

萤石的绿光照不到尤黎的脸——他在光圈的边缘,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白发在夜色里是银灰色的,蓝眸看不见,但宁萧觉得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因为宁萧自己也在笑。

"那你以后每天都来吃饭,"宁萧说,"周婶不会嫌你。"

"……会不会太打扰?"

"不会。周婶最喜欢人多。人越多她做得越起劲。"

尤黎没有说话。

但他走在宁萧身后的那几步路里,蓝眸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

人越多越起劲。

清澜山没有这种逻辑。清澜山的饭堂是安静的——弟子们排好队,端好碗,坐下来吃,不聊天,不笑闹。吃完把碗筷放回原处,无声离开。

汝溪河的饭桌是吵的——柳惊风要喝酒,宁萧要加菜,周婶要劝你多吃,谢云迟要讲笑话,谢夫人要骂谢云迟讲的笑话不好笑。

吵得不得了。

但他坐在那张桌子边的时候,碗里的饭好像比平时热一点。

到了竹楼,灯火亮着。

周婶还没睡——她在灶房里收拾,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

"回来啦?钓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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