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条!"宁萧把桶提过去给她看,"周婶你看,这条最大,尤师兄钓的。"
周婶凑过来看了看,笑了。"不错不错。那今晚做鱼汤——明天红烧。分两顿吃。"
"好嘞。"
周婶接过木桶,然后看了看尤黎。
"尤公子,你衣服上沾了泥。"
尤黎低头一看——左边的衣摆上果然溅了几点泥巴。大概是刚才走路的时候被芦苇根绊了一下,没注意。
"抱歉。"
"道什么歉,"周婶摆摆手,"换下来我帮你洗。热水在灶上,你先洗个澡。"
"谢谢周婶。"
周婶笑着走了。
尤黎站在灶房门口,愣了一下。
"换下来"——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在清澜山,没有人会说"换下来我帮你洗"。清澜山的衣服是自己洗的——弟子们的衣物每日由自己清洗叠放,这是修行的一部分。"洗衣"被归入"洒扫","洒扫"被归入"修身"。
但周婶说"换下来我帮你洗"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不是客气,不是施恩,就像母亲对儿子说的那种自然。
尤黎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点酸。
他按住了那个感觉。
"怎么了?"宁萧在旁边问。
"没什么。"
"那你先去洗澡,我帮你找身干净衣服——"
"不必,我有。"
"那你去吧。热水在灶房后面的小间,左边的桶是干净的。"
尤黎点了点头,往灶房后面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宁萧。"
"嗯?"
"……谢谢。"
宁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又没说谢谢。"
尤黎没有解释。
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小间是竹子搭的,三面竹墙,一面竹门,顶上有个天窗透气。灶房烧水的余热通过一根竹管引过来,小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桶,桶里是满满一桶热水,冒着白气。
尤黎把衣服脱下来,放进木桶里。
水很热。
他站在水汽里,闭上了眼睛。
热水的蒸汽裹住了他——从脚到头,从皮肤到骨头。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手臂垂在身侧,手指不再握着什么。
在清澜山,他洗澡是用冷水的。
清澜山讲究"以寒炼体"——弟子们一年四季都用井水沐浴,冬天也不例外。掌门说,寒冷能让人清醒,能逼出体内的浊气和杂念。
所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洗过热水澡了。
此刻站在这一桶热水里,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蓝眸在水雾中变成了一种很浅的灰蓝色。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以前——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还很小,小到还没有被清澜山选中的时候。
那时候他住在山下的镇子里。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他的家更小了——一间泥墙草顶的小屋,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口锅、一盏油灯。
他的母亲——
他顿了一下。
他不太记得母亲的脸了。但他记得一件事——冬天的时候,母亲会烧一盆热水,用布巾蘸了,给他擦脸、擦手、擦脚。
"水冷不冷?"母亲会问。
"不冷。"其实水冷。但母亲的手是热的,布巾是热的,那就都不冷了。
那是他最久远的、关于"暖"的记忆。
后来母亲不在了。他被清澜山选中。从此以后,冷水沐浴,石板床铺,日复一日。
他不是不记得了。他只是把那些记忆锁在了很深的地方——深到他自己都以为已经忘了。
但今天,这一桶热水,把那些东西烫化了。
就像春天河面的冰——不是被打碎的,是被水下的暖流慢慢融化的。
无声无息。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
宁萧坐在竹楼的廊下,手里拿着一条干布巾。
"擦擦,"他把布巾递过来,"头发不擦干会头疼。"
尤黎接过来。
布巾是暖的——大概是在灶房烘过的。
他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用布巾擦头发。白发湿的时候变成了一种接近透明的银色,贴在脖子上,水珠沿着发梢滴下来,落在台阶上。
宁萧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坐在廊下。头顶是一弯月牙——很细很细的月牙,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竹楼的飞檐上。
"尤黎。"
宁萧忽然叫他的名字。
不是"尤师兄",是"尤黎"。
尤黎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尤黎,"宁萧重复了一遍,"你的名字。你比我小,我叫你名字不过分吧?"
尤黎想了想。
"不过分。"
"那你叫我什么?"
"宁萧。"
"对啊,你也叫我名字。"
尤黎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巾。
在清澜山,同门之间称呼"师兄""师姐"。即使是不同门派之间的交往,也是"某师兄""某道友"。直呼其名,是极亲近的人才有的待遇。
他和宁萧认识多久了?
从沉渊到现在,算起来……也不算很久了。
但他叫"宁萧"的时候,没有觉得不自然。
就像这条河水流过石桥的时候,不会问"我为什么要往东流"——它就是往东流了。
"宁萧,"他试了一下。
"嗯?"
"你的名字。"
"嗯。"
"好听。"
宁萧转头看他。月光下,尤黎的侧脸很安静——刚洗完澡,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水汽,白发半干,蓝眸在月光中变成了一种极浅的灰蓝。
他的表情还是淡的,但嘴角有一丝极细的弧度——不是笑,是松弛。
就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半圈。
宁萧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可能会记很久。
月光、竹楼、湿地发、灰蓝眸、半松的弦。
"你的名字也好听,"宁萧说,"尤黎。尤其的尤,黎明的黎。像黎明时候特别的光。"
尤黎看了他一眼。
"你拆过我的名字?"
"没有,刚才想的。"宁萧笑了笑,"怎么样?准不准?"
尤黎没有回答。
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那一丝弧度又出现了。
比刚才深了一点。
夜深了。
宁萧回房睡觉去了。尤黎还坐在廊下,没有动。
他的头发已经干了。白发在月光下蓬松地散着,像一层薄薄的霜。布巾叠好了放在旁边。
他看着河面。
汝溪河在夜里是黑色的——不是那种浓稠的黑,是一种流动的、有光泽的黑。月光落在河面上,被水波揉碎,变成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一闪一闪的。
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他看着那些光点出了神。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是宁萧的那种弹跳步。是一种更沉稳的、有意放轻的步。
他低头看去。
楼下的小院里,站着一个人。
月色下,他看清了——是谢云迟。
谢云迟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外袍,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他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看着天空的月亮。
他的表情很安静。
不是那种修士打坐时的安静——那种安静是收敛的、内敛的。谢云迟的安静是放开的——像一扇窗户打开了,风从外面吹进来,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月,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
白发。
尤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谢云迟的头发也是白的。
和尤黎的白不同——尤黎的白是银色的,冷调的,像霜。谢云迟的白是暖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像被岁月浸泡过的丝绸。
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更年轻——或者说,更模糊了年龄。看不出是三十岁还是五十岁,只看得出一双很深的眼睛,和眼睛里很深的东西。
谢云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低头往上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廊下的尤黎。
两个人隔着两层竹楼对视了一瞬。
谢云迟微微点了点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还是那样轻,灰白色的外袍在夜色中一荡,消失在了竹楼的转角。
尤黎坐在廊下,一动没动。
他看着谢云迟消失的方向,蓝眸里浮起了一层很薄的光——不是月光,不是水光。
是一种辨认。
他认出了什么。
在谢云迟仰头看月的那一瞬间——那个姿态、那个神情、那种把一切都放开又什么都不说的安静——
他见过。
他在镜子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