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黎摇头。
清澜山不赶集。清澜山的弟子需要什么,由管事统一采购。
"那就去,"宁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饼屑,"我带你去。你去过集市吗?"
"……小时候去过。"
"那多久了?"
尤黎想了想。
"很多年了。"
宁萧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心疼——一闪而过,快得尤黎没有注意到。
"那更得去了,"宁萧说,"走吧。"
汝溪镇不大。
从竹楼沿着河岸走大约两刻钟就到了。镇子依着河岸铺开,主街是一条沿河的石板路,两边是木头搭的铺面和摊位。赶集日的石板路比平时挤了三倍——卖菜的、卖肉的、卖布匹的、卖陶器的、卖糖人的、卖草药的,一个挨一个,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炊烟的焦味、烤肉的香味、草药的苦味、布匹上染料的刺鼻味,还有糖人摊子飘出来的甜腻的焦糖味。
宁萧走在前面,尤黎跟在后面。
和所有集市一样,这里很吵。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跑过摊位的脚步声、狗叫声、鸡叫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尤黎在清澜山待了太多年。他已经不习惯这种嘈杂了。
但他没有皱眉。他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蓝眸在人群的缝隙里扫来扫去,像一条刚从深海游到浅滩的鱼,看什么都新鲜。
宁萧回头看了一眼,笑了。
"跟我来。"
他拉着尤黎的手腕,穿过人群。
宁萧的手不大,但很有力。他的手指扣在尤黎的手腕上,刚好绕过一圈——那里是脉搏跳动的位置。尤黎能感觉到他的指腹贴着自己的皮肤,温热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只有一拍。
然后他把它按了下去。
宁萧拉着他走过了卖菜的摊位——新鲜的萝卜、白菜、豆角,带着泥,码得整整齐齐。走过了卖肉的摊位——猪肉挂在铁钩上,屠户手持厚刀,啪啪地剁。走过了卖陶器的摊位——大大小小的坛坛罐罐,灰的、褐的、青的,摞成一座小山。
"看这个!"宁萧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
摊位上摆着各种手工编的竹器——竹篮、竹篓、竹扇、竹灯。最角落里,有一把小小的竹编伞。
不是油纸伞。是竹子编的,伞面是细竹篾交织的,透着光,像一件精致的工艺品。
"这是做什么用的?"尤黎拿起来看了看。
"装饰的,"摊主是个老婆婆,笑得满脸褶子,"挂在屋里好看。不能遮雨,只能遮太阳——其实太阳也遮不了多少。就是个玩意儿。"
尤黎把那把小竹伞转了转。竹篾编得很细,纹路像水波一样,在阳光下透出一种淡金色的光。
"好看。"他说。
"你喜欢?"宁萧在旁边问。
"嗯。"
宁萧回头对老婆婆说:"多少钱?"
"二十文。"
宁萧掏钱买了。
尤黎看着他付钱的动作——很干脆,没有还价,没有犹豫。
"你不讲价?"
"讲什么价,"宁萧把小竹伞递给他,"老婆婆东西做得好,值这个价。"
尤黎接过小竹伞。
竹篾的触感很细,指尖划过纹路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弹性。他把它举到眼前,透过竹篾的缝隙看天空——天空被分割成了无数细碎的蓝色方块,像一幅马赛克画。
他忽然觉得,这把小伞可以放在窗台上。
放在汝溪河客房的窗台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开始把汝溪河当成了一个可以放东西的地方?
宁萧带他继续逛。
集市的尽头有一棵大榕树。榕树很老了,气根垂到了地上,树冠遮住了半条街。树下摆着一个茶摊——不是那种雅致的茶室,就是几张矮桌、几条长凳、一口大铜壶、一堆粗瓷碗。
"坐,"宁萧拉着他坐下来,"赶完集要喝茶。这是汝溪河的规矩。"
"什么规矩?"
"赶集不买茶,白来一趟。"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黑瘦,胳膊上有晒出来的深褐色。他拎起铜壶,往碗里倒茶——茶水是琥珀色的,热气腾腾,带着一股尤黎没闻过的香气。
不是茶叶的香。是草药的香——混着甘草的甜和某种花的清苦。
"这是汝溪河的凉茶,"宁萧端起碗喝了一口,"用溪边的凉草、山里的野菊、加上甘草和冰糖熬的。赶集天走累了,喝一碗,解暑。"
尤黎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是甜的——但不是糖的甜。是甘草慢慢渗出来的、温和的、不腻的甜。后面跟着一丝野菊的苦,在舌根上轻轻一顿,然后化开了。
"好喝。"他说。
"那再来一碗。"
"不用——"
宁萧已经回头喊了:"老赵,再来一碗!"
尤黎看着他。
宁萧正在和第二碗凉茶较劲——他吹了吹热气,啜了一口,被烫到了,龇了一下牙,然后又喝了一口。
他的嘴唇沾了茶水,亮亮的。
尤黎把自己的碗推过去了一点。
"慢点喝。"
宁萧抬头看他。
"你比我急。"尤黎说。
宁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会关心人了?"
这句话没有什么恶意——甚至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但尤黎听完之后,安静了几息。
"我一直会,"他说,"只是没有机会。"
宁萧的笑容停了一瞬。
他看着尤黎——蓝眸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水面下有一条暗流,平静的表面看不出来,但它一直在那里。
"那你以后有机会了,"宁萧轻声说。
尤黎看着他。
"在汝溪河,"宁萧说,"你有的是机会。"
回竹楼的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赶集的人群在慢慢散去,石板路上留下了菜叶、稻草和零星的脚印。河面的光很亮,亮得刺眼。
宁萧走在尤黎旁边——不是前面,是旁边。
他们的肩膀偶尔会碰到。每次碰到,尤黎都会微微往旁边让一点。然后宁萧又会靠过来。不是故意的——路就这么宽,两个人并排走,总会碰到的。
但尤黎知道。
他知道每一次触碰的位置、时间、力度。
他的感知力太好了——化神期的修士,方圆百丈内一片叶子的落点都能察觉。何况是肩膀上那一点微温的触碰。
宁萧的肩膀碰到他的时候,带着一种太阳晒过的暖意——从布料透过来,渗进他的衣料,渗进他的皮肤。
很浅的暖。
但他记得。
每一次都记得。
走到半路,宁萧忽然停下来。
"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小竹伞——不对,小竹伞在尤黎手里。他掏出来的是另一样东西。
一颗石头。
鹅卵石,椭圆形,灰白色,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石头的正中间有一道天然的纹路,像一条弯曲的河。
"刚才在河边捡的,"宁萧把石头翻过来给他看,"你看,像不像汝溪河?"
尤黎看了看。
那道纹路确实像一条河——从石头的一端蜿蜒到另一端,中间分了两个叉,像河流的支流。
"像。"
"给你。"
"……给我?"
"你不是喜欢好看的东西吗,"宁萧把石头塞进他手里,"这颗送你。"
尤黎握着那颗石头。
石头被宁萧的手捂过了,是温的。握在手心里,刚好填满掌心的弧度——像是专门为这个手掌准备的。
"宁萧。"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空气安静了一瞬。
河风吹过来,吹起了宁萧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清亮、透亮,像被水冲洗过的宝石。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尤黎几息——那几息里,他的目光在尤黎的脸上慢慢移动,从白发到蓝眸,从蓝眸到嘴角,从嘴角到握着石头的手指。
然后他笑了。
"因为你值得。"
三个字。
尤黎的手指收紧了。石头硌着他的掌心,有一点疼。
但他没有松开。
回到竹楼,已经是午后了。
周婶在灶房里做饭,锅铲叮叮当当地响。谢云迟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概又在河边下棋,或者在山里某处独坐。
竹楼里安安静静的。
宁萧回房午睡去了。尤黎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颗鹅卵石。
他把它翻过来翻过去地看。
那道纹路确实像一条河。
他把石头放在窗台上,和那瓶桂花放在一起。桂花已经开了大半,金黄色的小花落了几瓣在窗台上,和灰白色的鹅卵石挨着。
好看。
他想。
桂花和石头。
窗台和阳光。
汝溪河和午后。
他闭上眼睛。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远处山林的草木味。他的白发被风吹起来,在阳光里闪着银光。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座山。
安静的,不动的,表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掌心还留着那颗石头的温度。
温的。
像一个人握过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