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小就知道,"柳惊风哼了一声,"每次出事都是我给你捞回来的。"
"那次不算——"
"哪次都不算!"
两个人隔着饭桌吵了起来。
谢云迟安静地吃鱼。
周婶笑着摇头。
尤黎坐在宁萧旁边,听着他们吵,低头喝汤。
蛋花汤是热的。鸡蛋打得很散,蛋花在汤里飘成一缕一缕的金丝,混着翠绿的葱花。
他喝了一口。
和昨天一样——好喝。
他偷偷看了宁萧一眼。
宁萧正和柳惊风争论"下游到底安不安全",两只手在空中比划,脸上是那种生动的、毫不设防的笑。
尤黎收回目光。
他把蛋花汤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味道。
就像他记住宁萧甩竿的弧度、宁萧擦头发的布巾、宁萧递过来的那颗鹅卵石。
一个一个。
他都记着。
饭后,柳惊风回了房。谢云迟不知道又去了哪里——大概是后院的那棵老梅树下,他喜欢在那里独自坐一会儿。
宁萧和尤黎坐在廊下。
雨后的夜晚很凉。空气洗过了一遍,干净得发亮。天上的云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星——不多,但很亮,像黑色的天鹅绒上缝了几颗碎银。
河面上的雾在月光下变成了乳白色,缓缓流动,像一条缓慢的银河。
"你知道吗,"宁萧忽然说,"汝溪河有一首歌。"
"歌?"
"船歌。撑船的人唱的。"
尤黎看着他。
宁萧的视线落在河面上,声音放得很轻。
"小时候,周婶哄我睡觉的时候唱过。后来柳师姐也唱——她唱得不好听,但她唱的时候声音很大,整个竹楼都听得见。师父骂过她一次,说她唱得像杀鸡。"
他笑了一下。
"后来柳师姐就不唱了。但她会在河边哼——哼给自己听。"
"你会唱吗?"尤黎问。
"会一点。"
"唱给我听。"
宁萧转头看他。
月光下,尤黎的脸很安静。白发垂在肩上,蓝眸映着河面的微光,嘴唇微微张开——那是一种很少见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克制。是——期待。
一种很小的、被压在很深的地方的期待。
像一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指尖刚刚触到地面。
宁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过头,看着河面。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像河水一样,慢慢地流出来。
"月儿弯弯照汝溪——"
"一叶扁舟两头低——"
"船头坐的是谁家客——"
"船尾摇的是——"
他顿了一下。
"——归乡人。"
四句。很短。
旋律也简单——只有几个音,起起伏伏,像河水的波纹。但尾音拖得很长,在夜风中慢慢消散,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漾开。
尤黎听着。
他听不懂歌词的含义——或者说,他听懂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归乡人"。
他不是一个有"乡"可以归的人。
清澜山不是他的乡——那是他修行的地方。镇子不是他的乡——那里早就没有了他的家。
他没有乡。
但这首歌的尾音——那个拖长的、慢慢消散的尾音——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震动。很轻,很细,细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他感觉到了。
"好听。"他说。
"就这么短?"宁萧笑了笑,"后面还有,但我记不全了。周婶会唱完整版。你要想听,明天让她唱给你。"
"不用。"
"为什么?"
"四句够了。"
宁萧看着他。
"你总是觉得够了,"他轻声说,"两个字的'好吃'够了,四句的歌够了。你到底需要多少才会觉得'不够'?"
尤黎沉默了。
他看着河面。河面上的雾在慢慢流动,月光被雾揉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光斑。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实话。
他确实不知道。
十九年来,他从未觉得什么"不够"。清澜山给他什么,他就拿什么。功法、衣食、居所、修行日程——都是安排好的。他不需要更多。
但此刻,坐在汝溪河的廊下,听着刚刚散去尾音的船歌,旁边是一个刚刚给他唱了歌的人——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够。
不是物质上的不够。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空了一块的、像碗底有一个缺口似的感觉。
碗还能用。水还能盛。但你知道底下有一个地方,是空的。
"宁萧。"
"嗯?"
"你能不能再唱一遍?"
宁萧转头看他。
尤黎没有看他。他看着河面,侧脸在月光中安静得像一尊玉像。但他的手指——握着栏杆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
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宁萧看见了。
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转回去,重新面对河面。然后他开口了——
同样的四句。同样的旋律。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慢了一点。
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月儿弯弯照汝溪——"
"一叶扁舟两头低——"
"船头坐的是谁家客——"
"船尾摇的是——归乡人。"
尾音又拖长了。
在夜风里飘出去,飘过河面,飘过雾,飘向对岸看不见的山。
尤黎闭上了眼睛。
他在那四句歌的尾音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了眼。
"谢谢。"
"你每次听我唱歌都说谢谢,"宁萧笑了,"你不用谢我。你想听多少遍我都唱。"
"多少遍?"
"你想听多少遍就多少遍。"
尤黎看着他。
月光下,宁萧的侧脸很柔和——黑发的轮廓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河面的光,嘴角有一弯浅浅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雨后的夜晚、乳白色的雾、四句船歌、旁边这个人——
够了。
不够的部分,好像被填上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但够了。
夜深了。
宁萧回房去了。尤黎一个人坐在廊下,没有动。
他听着河水的声音——雨后的汝溪河比平时响一些,水流更急,浪头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那颗鹅卵石的纹路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他把它从窗台拿了下来,攥在手心里。
石头是凉的——雨后的夜风把它吹凉了。但他握着握着,它就变暖了。像它记得他掌心的温度。
他握着那颗石头,坐了很久。
直到月亮沉到了山的那一边,直到河面上的雾散成了露,直到竹楼里最后一点灯光也灭了。
他才站起来,轻轻推开房门。
进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廊下的栏杆上,挂着一个小东西。
他走过去,拿起来。
是一根草编的蚱蜢。
很小。用狗尾巴草编的,两根触须翘着,两条后腿蹬着,编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来是一只蚱蜢。
他不知道这是谁放的。
宁萧?柳惊风?周婶?还是谢云迟?
他不知道。
但他把蚱蜢和鹅卵石放在了一起。
一只手握着两样东西——一颗石头,一只蚱蜢。
石头是宁萧给的。蚱蜢不知道是谁给的。
但它们都在他的手心里了。
他握紧了。
然后关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