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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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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萧做饼做得一塌糊涂。

他说"跟周婶学了"——但"学了"和"学好了"是两回事。

灶房里,案板上摊着一团面。面发得不太好——太硬了,揉不匀,表面疙疙瘩瘩的,像一张长了痘的脸。宁萧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柴,塞得太猛,火蹿出来燎了他的眉毛。

"嘶——"

他往后一仰,用手背蹭了蹭额头,蹭了一脸灰。

尤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看了大约十息。

然后他走进来了。

"面发过了。"

"啊?"宁萧从灶台前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灰,"过了会怎样?"

"发过了会酸。"尤黎走到案板前,低头看了看那团面,伸手按了一下。面硬邦邦的,按不下去。

"而且水放少了。"

"我放了——"

"放了多少?"

"……两碗。"

"面多少?"

"三碗。"

"三碗面至少要两碗半的水,"尤黎说,"你水少了,面发不起来。"

宁萧看着他,眼睛瞪得老大。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周婶做。"

"你看了就能记住?"

"嗯。"

宁萧沉默了两秒。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

"……"

宁萧把灶膛里的柴拨了拨,把火压小了一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你来。"

他退到一边,把案板让给尤黎。

尤黎看了看那团面。

"要加水。温水。"

"我去倒——"

"等等。"尤黎伸手拦住他,"你的手上有灰。"

他指了指宁萧的脸。

宁萧抬手一摸——满手的灶灰,混着刚才蹭的眉毛灰。

"……"

"你脸上也有。"尤黎说。

"我知道。"

"你不去洗?"

"你先加水,我——"

"不行,"尤黎把他的手推到水盆边,"先洗手。做吃食之前手要干净。"

宁萧被他按在水盆前,低头看着盆里的水——水面映出一张花猫脸。

他笑了。

"行行行,洗。"

他把手伸进水里,搓了搓。水变黑了。他换了一盆,又搓。水变成浅灰。再换一盆,终于清了。

尤黎趁他洗手的功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温水,慢慢加进面里。

加水的时候他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倒,一边倒一边用手揉。面从硬邦邦的团慢慢变得柔软,表面从疙疙瘩瘩变成了光滑的弧度。

宁萧擦干了手,站在一旁看着。

他看着尤黎揉面的动作——双手交叠,掌根发力,往前推、卷回来、再推。节奏很稳,不快不慢。他的白发垂在脸侧,有一缕滑到了下巴上,他没注意到。

宁萧伸出手,把那缕白发别到了他耳后。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尤黎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继续揉面。

但他的耳尖——红了。

饼最终还是做出来了。

虽然卖相不太好——形状大小不一,有的圆有的扁,有的厚有的薄。但周婶帮忙调了馅——葱花猪油的,在锅里煎出来的时候,香气飘了满楼。

"还行,"宁萧咬了一口自己做的饼,嚼了嚼,"能吃。"

"皮厚了。"柳惊风从楼上下来,顺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哪里厚了?"

"厚了就是厚了。你揉面的时候没揉匀——你看这截面,有的地方起层了,有的地方还是死面。"

"周婶做的也不是一开始就好吃的——"

"周婶第一次做饼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宁萧被噎住了。

谢云迟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了看桌上的饼,拿了一块最小的,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不错。"

"师父你觉得不错?"宁萧来了精神。

"比你好。"谢云迟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走了。

宁萧:"……"

柳惊风哈哈大笑。

尤黎坐在桌边,低头吃饼。

他做的饼——准确地说,是后面他接手揉的那部分面做出来的饼——比宁萧做的好一些。皮薄一点,层次分明一点,葱花分布均匀一点。但也不是完美的。

不过很好吃。

"好吃。"他说。

宁萧看着他。

"你说的不算,"宁萧说,"你自己做的。"

"好吃就是好吃。"

"你做的当然觉得好吃。"

尤黎抬头看他。

"你的饼,"他说,"也好吃。"

宁萧愣了一下。

"我的饼?那饼都快成石头了——"

"馅是周婶调的,"尤黎说,"你调的葱花切得大小刚好。火候也对——你虽然塞柴塞多了,但后来把火压小了,最后煎出来的程度刚好。"

他一条条地说,像在分析报告。

宁萧听得目瞪口呆。

"你连这都看出来了?"

"我看你做的时候记住的。"

宁萧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不是笑尤黎的分析报告式夸奖。是笑他自己。

笑他连"你做的饼也好吃"这种话,都要用分析报告的方式说出来。

午后,宁萧不见了。

柳惊风说他一早就出去了——"说去后山采草药,最近换季,竹楼的储备不够了。"

尤黎坐在廊下,翻着那卷《静水诀》。

但他没看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来汝溪河之前,掌门找他谈过一次话。那是在静水潭边——掌门站在潭畔,白发在风中飘,看着他说了很长一段话。

"你去汝溪河,不是为了学他们的剑法。汝溪河的剑好,但那是他们的路。你的路在'静'字上——但你把'静'走死了。"

"走死了?"

"静水不是死水。死水是不动的。静水底下有流——但你的底下没有流了。你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了'静'字下面,压到没有一丝波澜。那不是静,是枯。"

他当时没有反驳。因为掌门说的是对的。

"你去汝溪河,去见那些'活'的人。去学他们怎么活。不是学他们的热闹——是学热闹底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掌门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静水潭——潭面如镜,一丝波纹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看见这潭水动了,"掌门说,"你就明白了。"

尤黎合上竹简。

他看着远处的河面。

河水在流。

动了。

那他明白了吗?

他不确定。

但他知道一件事——宁萧去后山了。后山有蛇。换季的时候蛇从洞里出来觅食,后山的草丛里经常有。宁萧的草药点在背阴面——那恰恰是蛇喜欢待的地方。

他站起来。

把竹简放回房间,拿了听澜,下了楼。

"尤师兄?"周婶从灶房探出头,"你去哪儿?"

"后山。"

"找宁萧?"

"嗯。"

周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种中年女人的、什么都看透了的笑意。

"山路不好走,你小心点。"

"好。"

后山的路是一条踩出来的小径,从竹楼后面绕上去,穿过一片竹林,再翻过一个小山坡,到一片向阳的草甸。

尤黎走得很快。

不是因为急——是因为他的腿在自动往前走。脑子还没想清楚"我为什么要去",腿已经迈出去了。

竹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竹叶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剩零碎的光斑落在地面上。风穿过竹林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他走过竹林,上了山坡。

山坡上有一片草甸——向阳的那一面长满了野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在风中摇摇晃晃。背阴的那一面是灌木丛,密密匝匝的,看不透。

草药点在背阴面。

尤黎翻过山坡,走进了灌木丛的边缘。

"宁萧。"

没有回应。

"宁萧。"

"……这边。"

声音从灌木丛深处传来。尤黎拨开枝叶走进去——

宁萧蹲在一片草丛边,手里拿着一把草药,正在往背篓里塞。他的背上已经背了半篓了——各种颜色的草叶和根茎,乱七八糟地堆着。

他的裤腿上沾满了泥。袖子上有一道被荆棘划出来的口子。头发上插着两片草叶。

"你怎么来了?"他抬头看尤黎,脸上有汗,晒得通红。

"后山有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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