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萧做饼做得一塌糊涂。
他说"跟周婶学了"——但"学了"和"学好了"是两回事。
灶房里,案板上摊着一团面。面发得不太好——太硬了,揉不匀,表面疙疙瘩瘩的,像一张长了痘的脸。宁萧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柴,塞得太猛,火蹿出来燎了他的眉毛。
"嘶——"
他往后一仰,用手背蹭了蹭额头,蹭了一脸灰。
尤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看了大约十息。
然后他走进来了。
"面发过了。"
"啊?"宁萧从灶台前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灰,"过了会怎样?"
"发过了会酸。"尤黎走到案板前,低头看了看那团面,伸手按了一下。面硬邦邦的,按不下去。
"而且水放少了。"
"我放了——"
"放了多少?"
"……两碗。"
"面多少?"
"三碗。"
"三碗面至少要两碗半的水,"尤黎说,"你水少了,面发不起来。"
宁萧看着他,眼睛瞪得老大。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周婶做。"
"你看了就能记住?"
"嗯。"
宁萧沉默了两秒。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
"……"
宁萧把灶膛里的柴拨了拨,把火压小了一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你来。"
他退到一边,把案板让给尤黎。
尤黎看了看那团面。
"要加水。温水。"
"我去倒——"
"等等。"尤黎伸手拦住他,"你的手上有灰。"
他指了指宁萧的脸。
宁萧抬手一摸——满手的灶灰,混着刚才蹭的眉毛灰。
"……"
"你脸上也有。"尤黎说。
"我知道。"
"你不去洗?"
"你先加水,我——"
"不行,"尤黎把他的手推到水盆边,"先洗手。做吃食之前手要干净。"
宁萧被他按在水盆前,低头看着盆里的水——水面映出一张花猫脸。
他笑了。
"行行行,洗。"
他把手伸进水里,搓了搓。水变黑了。他换了一盆,又搓。水变成浅灰。再换一盆,终于清了。
尤黎趁他洗手的功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温水,慢慢加进面里。
加水的时候他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倒,一边倒一边用手揉。面从硬邦邦的团慢慢变得柔软,表面从疙疙瘩瘩变成了光滑的弧度。
宁萧擦干了手,站在一旁看着。
他看着尤黎揉面的动作——双手交叠,掌根发力,往前推、卷回来、再推。节奏很稳,不快不慢。他的白发垂在脸侧,有一缕滑到了下巴上,他没注意到。
宁萧伸出手,把那缕白发别到了他耳后。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尤黎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继续揉面。
但他的耳尖——红了。
饼最终还是做出来了。
虽然卖相不太好——形状大小不一,有的圆有的扁,有的厚有的薄。但周婶帮忙调了馅——葱花猪油的,在锅里煎出来的时候,香气飘了满楼。
"还行,"宁萧咬了一口自己做的饼,嚼了嚼,"能吃。"
"皮厚了。"柳惊风从楼上下来,顺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哪里厚了?"
"厚了就是厚了。你揉面的时候没揉匀——你看这截面,有的地方起层了,有的地方还是死面。"
"周婶做的也不是一开始就好吃的——"
"周婶第一次做饼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宁萧被噎住了。
谢云迟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了看桌上的饼,拿了一块最小的,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不错。"
"师父你觉得不错?"宁萧来了精神。
"比你好。"谢云迟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走了。
宁萧:"……"
柳惊风哈哈大笑。
尤黎坐在桌边,低头吃饼。
他做的饼——准确地说,是后面他接手揉的那部分面做出来的饼——比宁萧做的好一些。皮薄一点,层次分明一点,葱花分布均匀一点。但也不是完美的。
不过很好吃。
"好吃。"他说。
宁萧看着他。
"你说的不算,"宁萧说,"你自己做的。"
"好吃就是好吃。"
"你做的当然觉得好吃。"
尤黎抬头看他。
"你的饼,"他说,"也好吃。"
宁萧愣了一下。
"我的饼?那饼都快成石头了——"
"馅是周婶调的,"尤黎说,"你调的葱花切得大小刚好。火候也对——你虽然塞柴塞多了,但后来把火压小了,最后煎出来的程度刚好。"
他一条条地说,像在分析报告。
宁萧听得目瞪口呆。
"你连这都看出来了?"
"我看你做的时候记住的。"
宁萧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不是笑尤黎的分析报告式夸奖。是笑他自己。
笑他连"你做的饼也好吃"这种话,都要用分析报告的方式说出来。
午后,宁萧不见了。
柳惊风说他一早就出去了——"说去后山采草药,最近换季,竹楼的储备不够了。"
尤黎坐在廊下,翻着那卷《静水诀》。
但他没看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来汝溪河之前,掌门找他谈过一次话。那是在静水潭边——掌门站在潭畔,白发在风中飘,看着他说了很长一段话。
"你去汝溪河,不是为了学他们的剑法。汝溪河的剑好,但那是他们的路。你的路在'静'字上——但你把'静'走死了。"
"走死了?"
"静水不是死水。死水是不动的。静水底下有流——但你的底下没有流了。你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了'静'字下面,压到没有一丝波澜。那不是静,是枯。"
他当时没有反驳。因为掌门说的是对的。
"你去汝溪河,去见那些'活'的人。去学他们怎么活。不是学他们的热闹——是学热闹底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掌门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静水潭——潭面如镜,一丝波纹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看见这潭水动了,"掌门说,"你就明白了。"
尤黎合上竹简。
他看着远处的河面。
河水在流。
动了。
那他明白了吗?
他不确定。
但他知道一件事——宁萧去后山了。后山有蛇。换季的时候蛇从洞里出来觅食,后山的草丛里经常有。宁萧的草药点在背阴面——那恰恰是蛇喜欢待的地方。
他站起来。
把竹简放回房间,拿了听澜,下了楼。
"尤师兄?"周婶从灶房探出头,"你去哪儿?"
"后山。"
"找宁萧?"
"嗯。"
周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种中年女人的、什么都看透了的笑意。
"山路不好走,你小心点。"
"好。"
后山的路是一条踩出来的小径,从竹楼后面绕上去,穿过一片竹林,再翻过一个小山坡,到一片向阳的草甸。
尤黎走得很快。
不是因为急——是因为他的腿在自动往前走。脑子还没想清楚"我为什么要去",腿已经迈出去了。
竹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竹叶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剩零碎的光斑落在地面上。风穿过竹林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他走过竹林,上了山坡。
山坡上有一片草甸——向阳的那一面长满了野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在风中摇摇晃晃。背阴的那一面是灌木丛,密密匝匝的,看不透。
草药点在背阴面。
尤黎翻过山坡,走进了灌木丛的边缘。
"宁萧。"
没有回应。
"宁萧。"
"……这边。"
声音从灌木丛深处传来。尤黎拨开枝叶走进去——
宁萧蹲在一片草丛边,手里拿着一把草药,正在往背篓里塞。他的背上已经背了半篓了——各种颜色的草叶和根茎,乱七八糟地堆着。
他的裤腿上沾满了泥。袖子上有一道被荆棘划出来的口子。头发上插着两片草叶。
"你怎么来了?"他抬头看尤黎,脸上有汗,晒得通红。
"后山有蛇。"